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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也许太累了,李一泓在夜晚居然睡得很香,发出轻微的鼾声。素素忽然闯进来,用力推他,惊恐地喊:“爸,你醒醒,醒醒……”

  李一泓醒了:“素素,你怎么还不睡?”

  “爸,你听……”

  扑通——好像重物沉入水塘的声音……接着,又是一声……

  一阵话语声传来:

  “还没沉!”

  “用竿捅!”

  “你慌什么,我来!”

  秀花也过来了,站在门框那儿说:“爸,有人在往房后的大水塘里沉什么东西……”

  李一泓已坐起来穿好,煞紧腰带,对秀花和素素说:“你们好好待在屋里,别出门,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又一阵对话:

  “不行,上半截还露着呢!”

  “再捅,这一眼就能发现!”

  “都是李一泓把咱们逼的!”

  素素担心地拉住李一泓:“爸,别出去,我怕。”

  李一泓摸摸她的头,一笑:“别怕,没什么可怕的。我听出来了,有冯二愣的声音嘛。”

  “爸,冯二愣那小子你还不知道吗?那是个浑起来玩命的人。”秀花一听有冯二愣,吃了一惊。

  “没事儿,我听他这会儿的声音一点儿都不浑。”

  “爸,要不你带上这个。”秀花将顶门杠递给李一泓。

  李一泓接过,双手轮换着掂掂,又立在门旁了:“我带顶门杠干什么!”

  “要不你把手电带上。”素素将拿在手中的手电朝爸爸一递。

  “这行。”李一泓接过手电,迈出家门,大步向院外走去。

  李家房后的大水塘那儿,有人已经下水了,岸上还有人在用竿子往水底捅什么。

  李一泓走过去,用手电照在冯二愣脸上,塘中的冯二愣水没腰际,光着上身,一颗秃头,样子刁蛮。

  “二愣,你们往塘里沉什么呢?”李一泓手电光一扫,照在露出水面的铁斗上,心里明白了。

  “你别管,都是你他妈的惹出的事儿!”

  “二愣,你怎么说话呢?乡里乡亲的,我可是你叔叔辈的人,你敢再说一遍,别怪我当着老少爷们儿用竿子狠狠教训你!”

  有人劝道:“一泓,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这里替他跟你赔不是,可别把事儿闹大了。”

  李一泓把手电光照在对方脸上:“村主任也在啊,我只不过好奇嘛,谁叫你们惊醒了我……”

  露出水面的铁斗,忽然一沉,冯二愣的身子随之一歪,没入水中,只有脸仰在水面,大叫:“哎哟哎哟,我脚被压住了,疼死我啦!”

  村主任慌了:“那是谁,还拿竿子乱捅,快下去把他拖上来呀!”

  一个男人往后缩:“我也不会水呀……”

  就在你推我退之际,李一泓早已穿着鞋下了塘,锳到了冯二愣身边,蹲下身一用力,铁斗又露出了水面:“还不快上去!”

  冯二愣连滚带爬上了岸,人们立刻围住他。

  水中的李一泓又运了几次力,竟将那加工伪劣大米的加工器推近了塘边。

  李一泓上岸,关心地问:“二愣,要紧不?用不用上医院?”

  村主任将手电还给他,说:“上什么医院!这么丢人现眼的事儿,只压破点儿皮,回家洗干净,上点药就行了。王栓,把他背回家去。”

  叫王栓的人背起冯二愣走了。

  一个人推着手推车走来,车上是两台加工器。那人把手推车停放好:“村主任,又推来两台。”

  村主任不高兴地教训他:“你村主任村主任地叫什么呀,怕人不知道我在这儿呀。”

  李一泓的手电光又照在推车人脸上:“哟,韩宝呀,够卖力气的啊。”

  韩宝听出是李一泓的声音,明白情况有变,躲到暗处蹲下了。

  李一泓的手电光一一照在农民们脸上,又扫到加工器上:“是够丢人现眼的,不光丢你们自己的人,还丢你们老婆孩子的人和咱们这个村的人,再往大了说,你们的所作所为,还给‘农民’两个字丢人。”

  有人嘟哝:“你儿子李志也有份儿。”

  “我就是连他一块儿说的。”

  “一泓,吸支烟……”村主任递过一支烟。

  “我才不吸你的烟!你跟他们又不同。你也给‘党员’二字丢人!”李一泓一点也没给这位村主任留情面。

  村主任尴尬万分,无地自容地说:“一泓,这事儿,你看,它原本是这样的……当初他们那样了,我明知不对,可也不敢反对,不敢报告呀。我要是和你一样,还不有人照样砸我家窗呀!现在他们要毁尸灭迹……”

  有人抗议道:“我们没杀人,什么毁尸灭迹的!”

  “说错了说错了,一泓你看,我都急得胡说八道了。现在他们怕了……他们都要这么做,那我也还是拦不住啊,全村就剩我一个党员了,他们人多势众,我势单力薄呀!”村主任一个劲儿为自己辩解。

  又有人揭他的短:“别只拣好听的说,是你怕上边下来人追查,叫我们得把这些铁证处理了!铁的家伙怎么处理?”

  村主任恼怒了:“闭上你那鸟嘴,什么时候显着你了,一张破嘴你就闲不住。”

  李一泓又用手电照住了手推车上的加工器,左看右看:“好歹也算是一台机器,沉到塘里,发动装置一报废,那不变成废铁,太可惜了吗?韩宝,车上的‘铁证’是谁家的,给谁家送回去。就说我李一泓说的,我保证挨家挨户上门去义务改修一番,都能变成农户人家用得上的东西。”说罢,倒背双手,走了。

  村主任看李一泓背影,又看人们,一跺脚:“嗨,你们呀你们,这一气儿给我惹的这些麻烦,叫我说你们什么好,呸!”啐了一口,他也气哼哼地走了。

  人们一时你看我,我看他,没了主意。

  “他说上门替咱们改装,还是义务的,对?”

  “没错,是听他这么说的。”

  “哎!我家的在塘里了,他说发动装置一报废,就成废铁了,你们得再帮我弄上来。”

  “是你求我们帮你沉到塘里的,你自己弄上来。”

  “幸亏我家的还在韩宝车上,韩宝,省你力了,我拉回家去了。”

  一群人闹哄哄地走了,只有求人的人望望别人的背影,看看水中的加工器,懊丧地直拍大腿:“嗨!这事儿……”

  清晨,李一泓在小院里打太极拳,素素在屋里擦窗子。村主任走进来,李一泓背对他,村主任没敢贸然上前,蹲在院门旁吸烟,一副心烦意乱压力很大的样子。素素撇撇嘴,不屑理睬,继续擦窗,装没看见。

  其实李一泓早从窗子的倒映中发现了村主任,他也装没看见,若无其事地打他的太极拳。

  李一泓终于收住套路,村主任凑上前来,搭讪道:“一泓,拳是越打越好了啊!”

  “噢,村主任啊,谢谢夸奖。一早到我这遭劫的院子里来,有什么指示呀?”

  “别开我玩笑,别开我玩笑,先吸支烟。”村主任一边赔笑,一边递烟。

  “我早饭前不吸烟。”李一泓推开了他的烟。

  “吸支嘛。吸烟是享受,分什么饭前饭后呢。你每次回村,不是常吸我的烟吗?”

  李一泓一笑:“你恰恰说错了,我每次回村,是你常吸我的烟。”

  “唔?”村主任想了想,一拍脑门,“可不么,我说错了,我说错了!”

  “我接你这一支烟,但是先不吸行?”李一泓接过烟,夹在耳上。

  “一泓啊,听说,你现在是政协委员了?”村主任试探地问。

  “不假,是的。想跟我协商什么事儿吗?”

  “想,想,咱兄弟俩是得好好协商协商。”

  “别兄弟不兄弟的,关系扯得太亲了,不是就都不好意思协商了吗?”

  “好好好,不扯兄弟关系。我知道党和政协之间,不兴拉关系。我问你,就是那大米的事儿……”

  李一泓纠正他:“制造伪劣大米,坑人害人的事件。”

  “啊,啊,就是那事儿……上边会不会派人来,把我的党籍给开了呀?”村主任紧盯着李一泓,支棱着耳朵,生怕漏过他的话。

  “咱们进屋说。”

  村主任往屋里望了一眼,看见素素隔着玻璃把头一扭。

  “就在这儿说,进屋去说,小辈儿们听了,我多没面子。”

  “你还很在乎党籍吗?”

  “在乎,在乎啊!全村就剩我一个党员了,物以稀为贵嘛。我不正仗着是党员,才是村主任的嘛!党票没了,我怎么能习惯呀!”

  “你说得也是。”

  “我……我求你,帮我向上边反映反映我的实际情况。我不是不想代表党的那个先进性。但是,我在村里很孤单,连党费都要跑到别的有支部的村里去交。人一孤单,不是就胆小怕事,先进不起来了嘛。”

  李一泓听了他的话想笑:“好了,别说了。总之我听明白了,你还是很在乎党籍的……”

  村主任连连点头:“对,对……”

  李一泓将一只手放在村主任肩上:“村主任啊,那你愿不愿意有悔过的表现呢?也好将功折罪啊。”

  “愿意,愿意,我太愿意了!”村主任头点得像小鸡吃米。

  “你听好,亲爱的村主任同志,你通知全村,今天中午,家家户户都要看《和农民兄弟拉家常》,市委王书记要在那个节目里和农民兄弟说说心里话……”

  “行,行,你放心,这事儿包我身上了!今天谁家要是敢不看,我断他电!”村主任正拍着胸脯打包票,忽然想起一件事,附在李一泓耳朵上小声说,“噢,对了,还有个重要的情况我得向你汇报。是冯二愣那坏小子砸你家窗的。他趁你家没人,偷了你家东西,凡是我知道的,都记在小本上了。”

  “唔……”

  秀花出现在屋门口,故意大声喊:“爸,吃饭!用不着跟些假惺惺的人说起来没完。”

  村主任讪讪道:“那我走了啊!”走到院外,回头又大声说,“我刚才的汇报,那也得算是悔过表现啊!”

  村主任急匆匆往回走,冯二愣一只脚缠着花布,拄着拐棍在家门口和他打招呼:“村主任,早!”

  “早什么早,还没事儿人似的,以后跟你算账!”

  冯二愣自言自语:“跟我算账?轮到他跟我算什么账啦!”

  村主任回到家里,他女人正往桌上摆饭,问他:“一泓他态度咋样?”

  “挺好,挺好!”

  “我说嘛,都是一个村的,关键时刻怎么能不帮忙呢?”

  “那是,他一口一句,直叫我亲爱的村主任同志。”村主任言罢,端起粥碗,稀里哗啦就喝。

  “烫!你喝那么快干什么呀!”

  “喝完我得到村部去。”村主任含糊不清地回答。

  村主任在开村里一间上了锁的屋子,那锁显然生锈了,开得很费劲儿,窗子上的玻璃也灰蒙蒙的。终于打开了锁,村主任进了屋,屋里显然很久没进过人了。他朝麦克风吹了一口气,吹起一阵灰,呛得他直咳嗽。

  半天,他也没能把广播器鼓捣出声音来,失望地说:“好好的东西,闲在这儿,全村这么多人,没一个心疼公共财物的。”

  冯二愣家的杂物棚下面,李一泓将铁斗从加工器上卸了下来,接着研究加工器。

  “李叔,你怎么愿意义务给大家进行改装啊?”

  “讨好乡亲呗!要不,怕再有人砸李志家的窗。”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总会知道的,二愣,你看这样行不行,让我省事儿点,给改成个小麦脱壳机,咱这儿的土地,种水稻那不是追风嘛!”

  冯二愣心不在焉地说:“行,行,随便叔怎么改都行……”

  这时,村中传出了金属敲击声和村主任的喊声:“各家各户听着,今天中午,不分男女老少,大人孩子,都要收看《和农民兄弟拉家常》节目!市委王书记,要在节目中和咱们说说心里话……”

  冯二愣试探地问:“叔,和大米的事儿有关?”

  “不清楚,八成。”李一泓仍在低头研究。

  “听说,市里要大造声势,一律严办,还要逮起来一批。”

  “中午自己看电视,不就知道了。二愣啊,有些事儿,不能只听别人怎么说,要学会自己判断是非对错。现如今,凡事怎么说的都有。听了就信,那一个人还要自己的头脑有什么用。”

  “叔说得在理,在理。”嘴里这么说,冯二愣心里七上八下。

  李一泓背着装维修工具的袋子走在村路上,迎面碰到村主任。村主任左手拎一口薄铁锅,右手握把大铁勺,对他苦笑:“你看我这,这……”

  李一泓没说话,径自走了过去。村主任看看左手的锅,右手的勺,自语:“这就对了?”

  走到院门口,李一泓碰到韩宝推车而至,车上装着一台加工器。

  “推回去,推回去,我宁可上门。”

  “那何必呢!”韩宝硬要往院里推车。

  李一泓拦住他,正色道:“我叫你推回去。这不是我的家,别再给秀花心里添烦。”

  韩宝只得怏怏地把车推走了。

  李一泓走入院子,见院中已摆着两台加工器了。正在喂鸡的秀花满脸不高兴:“爸,你看你,这不是多事嘛……”

  李一泓发窘地说:“秀花呀,别埋怨爸啊。要说多事儿呢,确实是多事儿。要说不多事儿呢,那也不能完全算是多事儿。”

  素素走进屋,接过工具袋子,也责怪地说:“我嫂子说得对,爸你就是多事儿。别狡辩了。”

  李一泓走到水龙头那儿洗手,素素跟到身旁,又说:“爸,老孙家的人,把咱家电视给送回来了。”

  “唔,我正愁中午到谁家去看电视呢。”

  “他家人说,见咱家没人了,怕被别人偷去,好心替咱家保管着。”

  “那你没谢谢人家?”

  秀花插言:“谢个屁。”

  素素也说:“就是,说得怪好听。谁信?”

  “你看你们,这么想就不对了,你们又怎么能断定,人家就不是一番好意呢?”

  “又怎么能断定?就他家人,路过别人家菜地,瞅没人还扯两把呢!”秀花说着直撇嘴。

  “反正,人家又把电视给咱们送回来了,这就是一种和谐的愿望表示,你们说句谢谢,于咱们和他们双方面,和谐那就多了一份。你们要是认为和谐是好的,那多一份不是就比少一份强吗?”

  “和谐好,跟他们和谐不好。我这心里边还恨着呢!”秀花言罢,悻悻地进屋去了。

  “素素啊,你嫂子她因为流产的事还耿耿于怀,你要多替爸劝劝她。人生在世,有的事摊上了,那该宽恕还得宽恕。记仇对别人、对自己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你这么会劝,你自己劝。”素素也扭头悻悻地进屋去了。

  李一泓摸摸后脖颈,好不无奈。桌上摆好了饭菜,却没人吃。

  中午,李一泓和秀花、素素都在看电视。电视中,女主持人在对王书记进行采访:

  “王书记,您刚才谈到对农民的教育问题。据我了解,不但农民,目前大多数老百姓,一听到‘教育’两个字,心里特烦。您怎么看这种现象呢?”女主持人的嗓音像黄鹂一样清脆。

  王书记说:“我觉得‘教育’是一个很好的词,我们中国人千万不要烦它。广大人民群众,尤其是农民,为什么又特烦它呢?那是因为,长期以来,在我们中国,教育者和被教育者,关系往往被固定化了,仿佛谁是领导干部,谁就是合法的教育者。仿佛是老百姓的人,就永远只能是被教育者。我要是一个老百姓,我当然也烦。烦,意味着逆反啊!逆反意味着心里边在发问——凭什么?但我们也应该看到,以上情况,在中国几乎天天都在改变着。给领导干部提意见的群众越来越多了,这就是群众教育领导干部的一种体现,人大、政协的代表们、委员们,给各级领导干部提的意见那就更尖锐了。不瞒你说,我曾经参加过一次省里的会议,是省一级领导干部听取政协委员们意见的会议,有几位政协委员,当场指名道姓地对某位领导干部严加批评,搞得那位领导干部脸红脖子粗的。可那批评是对的,所以批评者才敢于义正词严,这不也是一种教育吗?”

  女主持人问:“毕竟是少数现象?”

  王书记回答:“但也毕竟正在逐渐形成趋势啊!党教育党的干部和广大党员,广大人民群众也同样有权教育从政为官的人。政协和人大,也是履行监督职能的。监督不是教育吗?”

  女主持人点点头:“是,我同意。”

  王书记接着说:“政府有义务教育农民,不教育农民那也证明对农民的关怀不够。这是我们市一位叫李一泓的政协委员的观点。他同时认为,政府教育农民的前提应该是关怀农民。同时关怀,同时教育。如果只有教育,没有关怀,那就是没有落实好党和国家的农村工作政策。如果既缺乏关怀,也缺乏教育,那么农民做了错事,不好的事,领导干部也有责任……”

  女主持人又问:“请问王书记,您今天的角色,究竟是教育者呢,还是被教育者呢?

  秀花拍手道:“问得好!看他怎么回答。”

  “安静,别说话。”李一泓眯着眼,正看得入神。

  电视中的王书记一笑,坦诚地说:“这么回答你的问题——我来之前,就如何处理伪劣大米事件的问题,和李市长共同听取了部分政协委员的意见,包括李一泓委员在内的委员们,从如何进一步关怀农村和农民的思考角度,对我们提出了批评和一些很好的建议。那时,我是受教育者,现在,我是教育者。我们的某些农民兄弟的所作所为,毫无疑问是自私自利的,缺乏道德意识的,绝对错误的。我身为市委书记,有责任,有义务,借此机会对农民兄弟们进行教育。以后,市委和市政府,也要真心实意地欢迎来自农民兄弟们的批评,做真诚的受教育者!”

  “他也太会说了!”秀花对王书记的话不感冒。

  “还说话!”李一泓又大声制止。

  女主持人问:“那么,对于卷入制造伪劣大米事件的农民,市委市政府究竟打算怎么惩办呢?”

  王书记的表情严肃起来:“我再强调一次,我们此次惩办的对象,绝不会是农民,而首先是那些利用农民以达到目的的不法分子。对于卷入事件的农民,市委市政府希望他们吸取教训,自己教育自己。我们千万不要忘了,自己教育自己,也是我们社会所应倡导的教育之风……”

  女主持人很风趣地说:“刚才我还以为您要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王书记笑了:“你的话很幽默啊!”

  女主持人也笑了:“谢谢王书记,谢谢电视机前收看的观众,尤其是农民观众……”

  “就最后几句话还有点儿听头。”秀花往起一站,走到吃饭的屋里,大叫,“饭菜都凉了,吃饭,吃饭!”

  素素关上电视,起身去掩上门,然后将小凳挪到爸爸对面,双手托腮,两肘支膝,极其认真地问:“爸,你觉得王书记的话,说得怎么样?”

  李一泓认真地反问:“你觉得呢?”

  “他有些话颠过来倒过去的,我听不太明白。”

  “你呀,连那么明白的话都听不明白,证明你语文学得不怎么样。”

  “错!我语文成绩挺好。我的作文还经常被老师当成范文在班上读呢!他谈的是政治,我听不太明白,那也只能证明我对政治的理解水平可能是差了一点儿。”

  “你呀,这不是强词夺理吗?我觉得他的话挺好。不,是很好。我年轻的时候,眼里的官是老头儿,半老头儿。现在,我也是半老头儿了,中国的官员却一代比一代年轻了,这也是一种进步。中国的希望,也体现在这一点上。”

  “爸,你也开始满口政治了。你是不是因为市委书记称赞了你几句,心里挺受用的呀?”

  “是呀,心里很受用。我也是人,我也爱听称赞的话啊!现在我才有切身体会,知道领导干部们为什么都爱听颂扬的话了。”

  秀花的声音传来:“哎,你们老小,到底还吃不吃这顿饭啦?”

  李一泓刚往起一站,素素扯了他一下:“再问几句,就几句。”

  李一泓只得又坐下。

  “爸,你以后,也敢当场指名道姓地批评哪一位领导干部吗?”

  “政协既然给了我这种权利,我当然敢。但也要照顾到人家领导干部的面子,尽量别把人家搞得下不来台。政协委员,也不等于是人家领导干部的老师啊!”

  “爸,我可不许你得罪领导干部,那不光会给你小鞋穿,我和哥哥、嫂子,以及我们的下一代,都可能没有好日子过的。”

  李一泓摸摸她的头:“没你说得那么可怕。采访到此为止,吃饭,吃饭!”

  父女二人来到桌旁,李一泓看着饭菜,双手叉腰说道:“我不想吃了。”

  “嫌我做的饭菜不好吃?”秀花不满而且委屈。

  “那倒不是。”

  “胃不舒服了?”素素问。

  “胃没什么毛病。孩子们,没想到我也参起政来了。而且呢,这一把政,我自认为参得还不赖,算对得起‘政协委员’这四个字了!现在,我只想美美地睡上一大觉,你们吃你们的!”李一泓得意地说罢,转身进屋睡觉去了。

  秀花和素素各自口中含着饭菜,对视了半天。秀花使劲儿咽下饭菜,喝一口汤顺顺嗓子,半翻白眼瞪着素素说:“我看,你爸有点儿……那叫什么‘奋’?”

  “亢奋!不会说就别说,吃饭呢,你‘奋、奋’的。”

  “你爸是不是有点儿亢奋?”

  “他光是我爸呀?我看你公公还有点儿飘飘然呢!”

  李一泓的声音传来:“放肆!不许你们贬损我。”

  秀花和素素都掩口笑了。片刻之后,李一泓睡觉的屋里就传出了震天的鼾声。

  秀花忽然发现,冯二愣拄着拐站在门外,向屋里探头探脑。她放下碗,走到门口,冷冷地说:“到我家院子干吗?有什么事儿?”

  冯二愣吞吞吐吐地说:“秀花,我……我想找我李叔,跟他好好协商协商……”

  素素指着屋里,大张口形,却小声说:“我爸睡了。”

  “这儿只有一个人是李一泓,是我公公,是她爸,没听说还有谁的什么叔。走走!”秀花脸带不屑,抬头看天。

  “那我后半晌再来。”冯二愣拐拐地走了。

  秀花半倚着门框,说:“连那号人也要找你爸协什么商,你爸这位政协委员也太没分量了?”

  素素一瞪眼,放下碗筷,起身进屋去了。一会儿,秀花也进来了,蹬掉鞋,上了床。素素将身一翻,背对她。

  “别生气,小姑奶奶,我不是说着玩儿的嘛!”

  “一个儿媳妇,总当着小姑的面贬损公公,你还有没有做嫂子的样儿了?”

  秀花叹口气,躺下,自言自语:“我不是心里郁闷嘛,孩子已经没了,家又被盗了个一干二净,你哥又流落在外,你爸却还没事儿似的,我对他意见大了,只不过碍于他是长辈,不好当面数落他!”

  “嫂子,想我哥了是不?”

  “也想,也惦着。你哥那人实诚,别人怎么说,他怎么信,等觉出不对来了,也上了贼船了。一心想趁早下来,却又不知该怎么下,要不我两口子也不至于落这么个下场……”说着就哭了。

  素素又一翻身,轻轻搂住嫂子,安慰道:“嫂子别难过了,陪我睡会儿午觉。”

  两个农妇,各自挎着个大包袱鬼鬼祟祟地走入院子,来到窗前偷偷往里望,见李一泓睡着,又来到另一个窗前偷偷往里望,见素素和秀花睡着,她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对另一个摇头,于是她们又溜出了院子。

  院中树影偏斜了,素素在床上醒了,发现冯二愣的头正在往屋里看,吓得尖叫一声。

  秀花也醒了,惊问:“怎么了素素?”

  素素大口喘气:“那个拄拐的又来了,往屋里偷看!”

  秀花下了地,几步冲到门口,厉声指斥:“好你个不要脸的冯二愣,青天白日的,你偷偷摸摸溜入别人家院子,还偷看女人睡觉,你这叫耍流氓!”

  冯二愣受了不白之冤,委屈地说:“嫂子,我不是……乡里乡亲的,我哪会耍流氓耍到你家院子里来嘛!”

  “怎么回事?”李一泓从屋里出来了。

  “他偷看我和素素睡觉!”

  “叔,我冤枉!我已经来过一次了,你正睡着,我是想来和你协商的。我想,我想……我想我们的关系,怎么样能和谐一点才好不是吗?”

  李一泓跨到了院子里,不动声色地说:“我们的关系怎么不和谐了啊?”

  “叔,我实说了,李志家的窗子是我砸的……”

  “我早知道了。”

  “叔,你早知道了。”冯二愣笑了,“那咱们今天,就算正式把事儿了啦?”

  “就这么了啦?”李一泓忽然狠狠扇了冯二愣一耳光,很响亮。

  冯二愣捂着半边脸:“我可是主动来认错的……”

  李一泓又扇了他一耳光。

  冯二愣把整个脸都捂上了:“你都是政协委员了,还随便打人啊!打人可是犯法的。”

  “那我就先犯了法再跟你协商!你小子知道吗?就因为你砸窗,秀花怀的孩子流产了。”

  冯二愣顿时愕然,弃掉拐,扑通一声跪下了。

  “冯二愣,你个不得好死的,我今天非撕巴了你不可!”秀花状若疯狂,怒不可遏。

  李一泓横身挡住冯二愣。素素出了屋,李一泓向素素使眼色,素素好不容易把嫂子推进屋里。一进屋,秀花就哭开了,哭她没出世的孩子,骂冯二愣不得好死。

  李一泓将门关上,说:“凡事得讲公平。我不扇你两耳光,对我儿子和儿媳妇不公平。”捡起拐,递给冯二愣,又说,“起来。”

  冯二愣撑拐站起,流着泪说:“叔,我罪过,我该死,我那天夜晚喝了点儿酒……”

  李一泓伸手制止:“别说了。现在,那事儿算过去了。以后,只要你冯二愣愿意跟我们李家和谐,我保证我们李家的人也会诚心诚意地跟你和谐。现在我问你,我给你家改造的那机器,还好用吗?”

  “就是……就是总卡住……”冯二愣两颊红肿,说话都不方便了。

  “那准是有的部件没拧紧。走,我再到你家看看去……”

  冯二愣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叔,我这心里,我哪承想会……”

  李一泓站住,训他:“不许再说那事儿了!”

  那天晚上,李志家可热闹了!来的人都没空手。有的送来的是李志家的,有的不是,是人家把自己的东西送来了,怕他们一时缺这少那的。而那些拿了李志家东西的,都说是替保管的。唉,真是好心替保管的人,肯定也有。有的还主动提供线索,让李一泓向有关部门汇报,好把那些应该严办的人追查到……【本章节首发沧元图书网,请记住网址(https://Www.CangYuanTu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