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元图书网 > 玄幻小说 > 政协委员 >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没有空座的列车车厢里,乘客们睡态各异。仅仅看着他们熟睡的样子,人也会犯困的。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有一个人笔挺地站着,望着漆黑的窗外——是李一泓。

  李一泓看着窗外模糊不清的景色,他的心在呐喊:“亦柳,我多想立刻就见到你啊!我有那么多问题要听听你的看法,关于怎样做政协委员的,关于怎样做父亲的,关于我和春梅的父女关系的,关于咱俩的……”

  熟睡中的杨亦柳被门铃声吵醒了,她打开床头灯,欠身看了看闹钟,才凌晨三点多一点儿。她感到奇怪,以为自己在幻听。门铃声又响,她不再奇怪,而是非常诧异了,还有点儿不安,犹豫着坐起,不知自己应该怎么办。

  门铃声持续不断了,显然有人在外边按住了不松开手指。杨亦柳穿着睡衣下了床,走到客厅时,门铃声突然停止。她侧耳聆听,外边静悄悄的,并没有什么更令她不安的声音。

  她困惑了,继而打算回到卧室,这时门铃声却又响起来。走到桌子那儿,杨亦柳抓起听筒才想到电话线拔了。她插上电话线,看得出是打算报警了,但眼镜却没在手边。她又开了桌灯,脸几乎贴在玻璃板上了,却还是看不清压在玻璃板下的电话通讯录。

  门铃声断断续续,看来外边有人非让她出屋不可了。她恼火起来,啪地放下电话,用目光四处寻找,取下了挂在墙上的羽毛球拍,先是一手拿一只,后来明智地放下了一只。

  握着一只羽毛球拍,轻轻推开屋门,走到了院子里,杨亦柳小声问:“谁?”

  院门外李一泓的声音同样也很小:“亦柳,是我。”

  两个人的对话,听起来像是半夜三更在秘密接头。

  “你是谁?”

  “我你都听不出来了?一泓啊。”

  杨亦柳听出来了,好生恼火,高举着的羽毛球拍垂落了。

  “李一泓,半夜三更你跑我这儿来作什么妖啊!”

  “怎么是作妖呢,我来看看你。”

  “看看我?你知道现在几点了?”

  李一泓站在院门外,脚边放着拎包,他看了看手表:“三点十一分,不,快十二分了。”

  “你不是参加调研组了吗?”

  “我们组今天傍晚回到省城了。我连夜赶回来,就是为了要见到你。”

  “我,你什么时候想见见不到?不给你开门,先回自己家去。”

  “不给我开门,我可跳进去了啊。”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李一泓的拎包从院门上方飞入,砰地落在杨亦柳脚旁。

  杨亦柳愣了愣,急忙说:“别跳,小心摔着!你等会儿,我这就拿钥匙给你开门。”

  她刚一转身,李一泓的声音近了:“你省了你。”

  她寻声抬头一望——李一泓的半截身子已出现在门上。

  “哎呀,你这个家伙!”杨亦柳准备上前接扶他。

  “闪开。就你这院门,拦得住我吗?”话一说完,李一泓已飞人似的,双脚落定在杨亦柳面前。

  李一泓朝后拢了一下头发,正了正衣领,得意地说:“还行?”

  杨亦柳挥起了羽毛球拍:“真想给你一拍子!半夜三更,一个大男人,翻院门跳进一位中学女校长的院子,成何体统?你还嫌网上关于咱俩的谣言少哇?”

  “我要怕那些,我还是李一泓吗?”

  杨亦柳半认真半不认真地说:“你不怕我怕。”

  “你要是怕那些,你还是杨亦柳吗?”他将她横着抱了起来。

  “你的包。”

  “如果在你家院子里还丢了,当然得赔。”

  “真不讲理!”

  “以后得来更不讲理的!”

  他一脚踢开门,抱着杨亦柳进了屋。他抱着杨亦柳在客厅转圈儿,似乎是抱着一样贵重的大物件,一时又不知该摆放在哪儿。

  杨亦柳显然很受用,却说:“放下我同志,怪沉的。”

  “放哪儿啊?”

  杨亦柳仍拿着羽毛球拍,用它轻轻拍了李一泓的头一下,嗔道:“你说放哪儿,放地上啊。”

  “我怎么觉得,这时候就不是该把你放地上的时候。”他朝卧室看了一眼,“你那屋我还没进去过。”他抱着杨亦柳进了卧室,将她仰放在床上同时伏在她身上,俯视着她。

  杨亦柳的目光脉脉含情起来。

  “你把我害苦了,得补偿。”

  “你才把我害苦了呢。”羽毛球拍从杨亦柳手中落到地上。

  李一泓拉灭了床头灯,黑暗中,李一泓抱怨道:“以前我对你也太拘着了,想想亏大发了。”

  ……

  天亮了,李一泓只穿大裤衩,肩上搭着背心,在厨房里东找西找。他打开冰箱,发现了一小盆粥、一个馒头和一小盘咸菜,他取出来放在客厅的桌上,也不坐下,捧起小盆,就那么站着喝起来。

  披着睡衣的杨亦柳出现在卧室门口,这时李一泓已坐下了,大口吃馒头,用手抓咸菜。

  杨亦柳深情地望着他的背影:“不嫌凉啊!”

  李一泓闻声一扭头,见杨亦柳已不知何时坐在他身旁。李一泓从肩上扯下背心,赶紧穿。

  “会吃坏肠胃的。”杨亦柳笑了,“这会儿倒知道不好意思了,那夜里怎么不管我好意思不好意思?”

  李一泓将馒头吃光,说:“我们在平德县的时候,素素打我的手机,哭着告诉我,说她和她姐,亲眼看到你在家门口被押上了警车。”

  “这孩子!那怎么是押呢,那是请。”

  “那一天偏巧是你生日。我都不知道你生日是哪一天,她姐俩倒记着了。她们买了生日蛋糕给你送来,结果就看到了那情形。我再往家里打电话,想详细问她,可怎么也打不通了。我给春梅打电话,她不接,还把手机关了。我心里乱成了一团,给齐馆长打电话询问,齐馆长说的和她姐俩说的一样,我将信将疑。”

  “你怎么还会相信呢?”

  “我算有体会了,人一听说自己亲爱的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想要说服自己别信那都办不到。急得我没法子了,最后只得给黄院长打电话。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还是打了。猜他怎么说?他说:‘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贪污受贿的事也是经常发生的。’我能想象得出,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笑的样子。放下电话,我心口堵得透不过气来。我就离开宾馆,在平德县城里到处转,找网。还真让我找着了,上网一看,肺都要气炸了。”

  杨亦柳握住他的手,温柔地说:“干吗还那么大火性。”

  “后来我就又到一个酒去喝酒,我甚至还厚着脸皮央求调研组的徐大姐,让她往省公安厅打电话,帮我探听探听你的情况。”

  “徐大姐我们认识,关系挺好。可即使她打电话,也探听不出什么来,那是保密的。”

  “你说我这个调研组长,还能当好吗?”

  杨亦柳更加温柔了:“那你当得究竟好不好呢?”

  李一泓避而不答,只管顺自己的话题说下去:“我们从平德县回来,路上遇到了泥石流,四个人都捡了一条命。来到咱们省界边上的一个茶村,泥石流刚把那村子危害了。那村的村主任特别好,特别能忍辱负重的一位老村主任遇难了。他……他是……是我春梅的生父。”

  李一泓脸上淌下泪来,杨亦柳替他抹去泪……

  “两件揪我心的事儿,现在还剩下一件。这一件,不可能转忧为喜了,叫我……叫我怎么告诉春梅那孩子呢?”李一泓双手捂脸,样子难受极了。

  杨亦柳挪了挪椅子,坐近他,搂住他一条手臂,将头靠在他肩上。

  “你还不给我开门!”李一泓委屈地说,像个孩子似的。

  “开不开门的那不是小事儿嘛,夜里我都认错了,你就别那么小心眼了呀。春梅她生父的事,想听听我的意见吗?”

  “不想我急着见你干吗?”

  “别气呼呼的,好好跟我说话。你曾经告诉过我,二十多年了,不是你不愿让春梅去认她生父,是她生父太愧疚,一直也没做好心理准备。人死不能复生,现在再也不能瞒春梅了,告诉她实情。”

  “春梅虽然不是我的亲女儿,但我从小疼她,爱她,还总偏向着她。这一阵子因为某些事我俩疙疙瘩瘩的,万一……”

  “还因为省里那些干部子女进重点中学的事儿?”

  “那事儿你不是原谅我了吗?”

  杨亦柳不言语。

  “闹半天还没原谅?”

  “就算原谅了。”

  “就算不行!”李一泓急了。

  “别急。原谅了,行了?”

  “那我心里就又去了一块心病。现在是我对她火大了,你说她和她老板,那是一种什么关系?很不正当嘛!”

  “我俩又是什么关系?”

  “不能相提并论,我俩可都没有配偶。”

  “别说配偶两个字。我顶不爱听配偶两个字了。我侧面打听了一下,她老板那人还不错,妻子在国外,不离婚,也不回来。他们那一种关系,也很难用正当或不正当界定。所以我劝你先不必指责他们那一种关系,也不要担心现在告诉了春梅实情,她会跟你掰生。我可以担保春梅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孩子。不但要告诉她,更要亲自陪她回到家乡去安葬她的生父。”

  李一泓小孩子似的:“那你得和我一起去。”

  杨亦柳离开他,不解地问:“我不见得一定得去?”

  “非去不可。”

  杨亦柳苦笑:“你怎么现在变得这么不讲道理啊?好,我答应。至于网上那些谣言,你说你不怕,我却觉得你还是挺在乎的。”

  “我主要是……恼火透顶。”

  “没必要。人和动物的区别之一也在于,人有参与议论他人、议论时事的天性。东西方人都一样。要不西方人为什么那么强调言论自由呢?我们的古人认为君子议人,嘴上要积德。但中国十几亿人呢,要求人人成为君子,太不实际了?学校有的老师,把网上那些议论拷贝下来一份,还拿给我看。我呢,一看之下,看出名堂了。敢情不少议论,都是我们所熟悉的人敲上去的!他们平时说话的语式,我也是很熟悉的呀,那是化了名也改不了的呀。他们平时还挺友善,可一听说我栽了,他们乐了,亢奋了,来劲儿了。但要是公开地幸灾乐祸,那他们又觉得不好,所以呢,就化了名,在网上贬损我们,添油加醋地再多造些谣言。总得允许十几亿人口里有这种人。他们又不太坏,再见了面,似乎还那么友善,唯恐我们知道了他们的行径。”

  李一泓张了张嘴:“可……”

  “想说虚伪,是?对于某个人而言,当然是虚伪。可相对于人类的社会而言,只不过是现象罢了。有这种现象存在,证明社会不太和谐。跟这种现象较真儿,那也帮不了和谐多大的忙。归根结底那是小社会现象,是间接社会现象。即使自己被恶搞了,那也还是小的、间接的社会现象。政协委员要超越一己感受,始终关注大的、直接的社会现象,比如社会公平。”

  “既然你也提到了社会公平,那么我坦率地告诉你,经过此番调研,我更加觉得你们那所重点中学……”李一泓话未说完,就被一阵门铃声给打断了。

  “坏了,光顾劝你,忘了上午我还要主持一次学校的会,手机关了,电话也拔了,准是派人找上门来了。你坐这儿别出声,我去应对一下。”杨亦柳起身走了出去。

  杨亦柳走到院子里,一边开门一边问:“是严老师?”

  门开了,严老师进了院子,问:“忘了开会的事儿了?”

  “没忘没忘,起晚了。你就在院子里等会儿,我马上跟你一起走。”说完,杨亦柳又匆匆回屋了。

  回到屋里,杨亦柳一根手指压在唇上,示意李一泓噤声,并指指卧室,意思是让他躲入卧室。李一泓摇摇头,没听她的,默默起身收走桌上的小盆和小盘儿。

  院子里,严老师发现了李一泓的拎包,感到很奇怪,寻思了一下,拎起包也进了屋。

  正在刷牙的杨亦柳听到严老师“妈呀”一声,叼着牙刷从洗漱间出来,见严老师和李一泓正呆呆对视着,李一泓的拎包就在严老师脚旁。

  李一泓反应过来,难堪地说:“是严老师?早上好。”

  严老师也反应过来,尴尬地说:“好,好,你也早上好。”

  她望着杨亦柳,指指包,又说:“那什么……是这样的……我见包在院子里,都被露水打潮了,就替你们拎进来了。校长,我就不等你了啊,我还是先走。”说完逃也似的离去了。

  杨亦柳狠狠瞪李一泓一眼,一扭身又进了洗漱间。

  杨亦柳穿好了出门的衣服,刚坐在沙发上,李一泓已仆人似的将她的一双鞋摆在沙发前了。

  杨亦柳一边穿鞋一边说:“叫你进卧室躲一下,你偏不进。你呀你呀,你说你让我丢了多少人啊!”

  “我怎么能想到那位严老师,她……她就那么手脚勤快呢!”

  杨亦柳没好气地说:“别狡辩。你根本就不该跳进来。”

  她刚一站起,李一泓已将她的挎包拿在手里,递向她:“看见我就看见我,有什么啊。我还是那句话,咱俩都是没有……”

  杨亦柳跺了下脚,叫道:“不许说那两个字!”

  “好好好,不说。等我穿上衣服跟你一起走。”他转身要往卧室里去。

  杨亦柳扯住了他,往他怀里一偎,温柔地说:“你就别跟我一起走啦,叫街坊看见好吗?给我留点儿面子。”

  “那你给我留下一把钥匙。你先走,我后走,保证替你锁好门。”

  “你就先别急着回家啦。素素上学,春梅上班,你就是现在回去了,家里也没人啊。听我话,我走后,你冲个热水澡,给我好好睡上一大觉。我中午回来,给你做一顿可口的饭。”杨亦柳与李一泓贴贴脸,匆匆走了。

  李一泓幸福地说:“这还差不多!”转身看着大衣柜镜子中的自己,嘟哝,“我有那么可怕吗?还‘妈呀’一声,夸张!”

  杨亦柳匆匆走入重点中学会议室,一边往自己的座位上坐,一边解释:“对不起诸位啊,让大家久等了,看一本书看到后半夜,一睁开眼睛就八点多了。”

  李副校长好奇地问:“不会是读的小说?”

  杨亦柳想了一下,特庄重地回答:“恐怕,还是得算是小说。”

  李副校长更奇怪了:“杨校长,您从什么时候起也喜欢看小说了呀?现在值得一看的中国当代小说可不多喽!”

  另一位到会者也道:“杨校长,您一看看到后半夜的小说,那也肯定值得我们大家都看看。”

  “对,校长,告诉我们书名。”

  “要是新书,干脆让会计开张支票,派人去买几十本,作为您向全校教师推荐的一本书。”

  严老师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杨亦柳愈加庄重了:“严老师,笑什么啊?”

  严老师抿着嘴:“我怎么听着,好像都在拍你的马屁。”

  “我听着也像啊,我这儿正受用呢,你干吗非说大煞风景的话啊!”她自己说完也绷不住庄重,笑了,不过马上又严肃起来,“开玩笑啊,会前轻松片刻。现在正式开会。同志们,近一个时期,咱们重点中学,可谓是经风雨、见世面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我个人的声誉经受严峻考验的日子里,大家一如既往地尊敬我,一如既往地服从我的领导,这是令人特别感动的。我现在正式告诉大家,昨天下午,审查组的同志找我谈话了,他们对我校财会账目的情况,相当满意。也就是说,坏事变成了好事。审查组给予了我个人和我们学校一个经济清白的结论。而这是一个权威性的结论。”

  众人顿时鼓掌相庆。

  杨亦柳又道:“但是这一个时期,我也进行了必要的反思。我们虽然并没有设小金库、化公为私的经济行为,但我们年复一年,积少成多,毕竟已收了数目可观的赞助费。尽管收赞助费是上级给予我们重点中学的特殊政策,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就有充分的理由,心安理得地全花费在本校的发展上。重点中学作为我市乃至我省教育事业链的一环,我们是否也应表现出一种主动的助贫情怀呢?”

  杨亦柳侃侃而谈。此时的她,与李一泓面前的她仿佛是两个人。她从刊物架上取下一期《中国教育》边走边读,将那一期《中国教育》翻开给众人看——对开两版,全部是贫困农村小学校凄凉状况的彩照。

  中午,杨亦柳来到菜市场,走着看着,似乎还没想好买什么。

  两旁摊贩们都挺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杨校长,买把小葱,看这葱多好!”

  “杨校长,也买把小白菜?”

  “杨校长,光吃菜不行啊,再来条鱼!”

  不大会儿,她的两手已经都不空着了。

  也有的摊贩,在她走过去以后交头接耳,不知议论她些什么。而她虽有觉察,却并不在意,笑微微地主动和摊主们说话:

  “菜还好卖吗?”

  “每月收入还行吗?”

  “你摊位扩大了呀,看来生意不错呢。”

  “杨校长。”她被一个卖肉的叫住了,就是李一泓帮过忙的那个卖肉的。

  杨亦柳摇摇头:“对不起,今天不想买肉。”

  “买不买肉无所谓,问您点儿事。”

  杨亦柳犹豫一下,走近他的摊位。

  卖肉的左右四顾,神神秘秘地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他是谁呀?”

  “就那个……”他一时想不起李一泓的名字,一手握大片刀,比画太极架势。

  杨亦柳赶紧退后一步:“快把刀放下,多危险!”

  卖肉的赶紧放下刀,笑了:“对不起对不起,吓着您了。”

  “唱戏的?我不认识唱戏的呀。”

  “不是唱戏的,是以前总在公园里教太极拳那个,后来混上了政协委员。”

  “噢,李一泓啊。听说他参加政协调研组去了,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呀,你干吗问我啊?”

  “不问您问谁?最应该问您啦!”他嘴上说着,手不闲着,拿起一把小牛耳刀剔骨头,“我打听他也没别的事儿,只不过想他了。那人不错,他帮过我大忙,现在我又开铺子又摆摊,得报答人家。托您给他捎个话,就说哪天我拎条好肉去他家,当面谢他。我还真想劝您杨校长一句,你们那点子事儿,不算事儿。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啊!”他一抬头,杨亦柳已不在面前。

  杨亦柳拎着东西离开了菜市场,可能想到了刚才卖肉的问自己的话,径自摇摇头笑了。在家院门外下了自行车,她听到院子里传出口琴声,吹的是《跑马溜溜的山上》。

  她将自行车推入院内,大声说:“我回来啦!”语调听来还有点儿娇娇的。

  口琴声戛然而止,院子里晾着床单、枕巾、窗帘,挡住了窗子,她看不见屋里的情形,但她脸上洋溢着幸福了——没想到李一泓居然会替她洗东西。

  她脚步轻轻地走进屋去,站在屋门口,幸福地笑着,那幸福中不无意外的成分,因为,窗子被擦得亮亮堂堂的,衬托着窗台上的红花绿叶,而且,沙发、桌子、书架的位置都被改变了,桌上罩着纱罩,显然饭菜已做好了。

  李一泓斜靠书架站着,矜持地看着她。他和昨夜判若两人,头发剪了,胡子刮了,上穿一件藕色硬领衬衫,下穿一条黑色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新皮鞋,整个人显得特年轻、特精神。

  “家具每年最好重摆一次,会使生活多点儿新意。”

  “你可真行。”

  “不觉得别扭?”

  “不,挺好的。”

  她笑得合不拢嘴,走到餐桌前,掀开罩子一看,诧异地说:“我也想做这几样菜,咱俩想一块儿去了。那我买的那些菜怎么办?你走时带回去。”

  “行。”

  “怎么不吹了?接着吹,我爱听。”

  李一泓操起口琴,又吹起了《跑马溜溜的山上》。

  杨亦柳脱下外衣,换上拖鞋,去洗漱间洗手、洗脸,而她走到哪儿,李一泓跟到哪儿吹。

  她情不自禁地随着琴声哼唱,开了食品柜,取出一瓶茅台摆在桌上。

  李一泓终于不吹了,笑了:“想不到你还藏着一瓶好酒,想走你后门的人送的?”

  “才不是呢!是省公安厅为我送行时送给我的,有纪念意义。你开。”

  李一泓一边开洒一边问:“夜里也没顾上问,你究竟为省公安厅立了什么功啊?”

  杨亦柳坐下了,挖苦道:“还好意思说,夜里你只顾一件事儿了!”

  “凡事,有急有缓嘛。说啊……”

  “省建委的一个处长,携一大笔建筑款跑国外去了。我们重点中学毕业的一名女生是他妹妹。省厅试图通过当妹妹的,做通当哥哥的工作,希望他主动回国投案,争取宽大。当妹妹的并不配合,省厅就想到了我,把我接去了。做通那人妹妹的思想工作别提多么不容易了。她在校时我还挺熟悉她的,也挺喜欢她的。可毕竟走入社会好几年了,又事关她哥哥的命运,哪儿那么简单啊!我终于赢得了那人妹妹的信任,哥哥那头儿却根本不开手机了。那几天,省厅的干警们,还有那人的妹妹和我,轮班,不合眼地盯着电话。终于一天早上,那当哥哥的打来电话了,指名要我接电话,劈头就问:‘你怎么保证我能获得宽大处理?’”

  李一泓已开了酒瓶,斟满两小盅酒,坐下问:“你怎么回答?”

  “我当时没有回答。我让他去买一套《悲惨世界》,只读第一章,关于卞福汝主教那一章。我让他读完了,晚上再给我打电话。我说完把电话放了,一些干警不解,说杨校长你怎么保证都行啊,先把他诓回来再论啊!我说,那你们也读读《悲惨世界》第一章。到晚上,那当哥的果然来电话了,说书买了,第一章看完了,不明白我的意思。”

  李一泓摆摆头:“我也不明白。”

  “光说话,不吃饭,菜不凉了?”

  “凉了再热,想听。”

  “你肯定也读过《悲惨世界》?”

  “嗯。”

  “在第一章,写到卞福汝主教的司法观,他对利用亲友关系诈供、利用宽大诈捕的做法是严厉批判的,认为是不正当的司法策略。我对那当哥的说,我是一位市政协委员,而且还是常委。我的司法观和卞福汝主教那一种司法观是一致的。说省公安厅现在授权我代表他们跟你说话——既然他们郑重答应了只要你主动回国投案,就一定会对你实行宽大,那么你就应该相信,我国现在的司法机构是越来越讲诚信的。我说,我认为,司法诚信,是社会诚信原则的一部分。如果省厅出尔反尔,我这一位政协委员宁肯不当下去了,也要反过来为你的命运奔走呼号。我说你妹妹就在我身旁,她已经把我的话录下来了,如果我对我的保证不负责任,她一定会想方设法谴责我的。我的话刚一说完,副厅长把话筒要过去,接着我的话告诉对方,省厅是公安部的先进单位,先进性之一那就是,即使对犯人及其家属也是讲诚信的。”

  杨亦柳擎起了酒盅,微笑着说:“我对你,更是讲诚信的。”

  李一泓疑惑地挑了挑眉说:“什么意思?”

  “我曾经答应过你,等我把学校的工作忙过一个阶段……”

  李一泓也笑了:“你自己不提,我倒忘了。每次听你说事儿,多多少少总有些收获。多可爱的杨亦柳同志啊,赶快和我结婚你!”

  他也擎起了酒盅,二人幸福地轻轻一碰酒盅。

  李一泓一手拎着包,一手拎着杨亦柳买的那些菜,高高兴兴地哼着歌,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他家住的那条巷口,停着一辆警车,正巧有一辆卡车从巷子里退出来,李一泓怕卡车撞了警车,急忙放下拎包,摇晃着手:“慢点慢点,别撞了警车。师傅稳点啊,我给你指挥着。”

  卡车顺利地倒出巷子,司机道谢后,开车走了。

  李一泓看看警车,自言自语:“人哪儿去了呀?”

  “李委员,”一名扫街的妇女摘下了口罩,“那天,两户人家因为房子的事儿闹矛盾,你是不是劝架来着?”

  李一泓笑了:“你也摊上类似的事儿了?那可得过一阵子再找我。”

  “我没什么事儿找您的,您那天说的话我挺爱听。快回家看看,坐这车的俩公安正在抄您的家。”她说完,立刻戴上口罩,挥帚而去。

  李一泓嘟哝道:“抄我的家?不可能。”不禁加快了脚步。

  李一泓推开院门,就见素素站在家门旁不安地看着两名公安,一名公安正举着照相机,对着两间空屋子里的那些破旧之物连连拍照,另一名则一手拿笔,一手持夹纸,在匆匆记录。

  “爸!”素素扑入李一泓怀中,哭着用小拳头擂他,“你怎么才回来呀。”

  李一泓望着两名公安,嘴上对素素说:“别哭,让两位叔叔笑话,我这不是按日子回来的嘛。”

  负责记录的公安问他:“您是李委员?”

  “李一泓。”李一泓说。

  负责记录的公安啪地一个立正。

  “你们在抄我的家?”

  负责记录的公安说:“李委员言重了,我们在履行公务。”

  “我们有搜查证的。”照相的公安说着掏出搜查证递向李一泓。

  李一泓接过看了看,还给对方,不高兴地说:“搜查证都带着了,还不叫抄家?”

  照相的公安说:“抄家那是‘文化大革命’中的现象,在我们现在的公安词典中,根本没有‘抄家’这个词。搜查和抄家是不能同日而语的。我们虽然带有搜查证,但领导嘱咐我们,那也暂时不能进行搜查,我们只是看看某些东西,照照相,登登记而已。”

  “暂时?”他走到屋门口,朝屋里看了看,转身望着两名公安,又说,“亲爱的同志们,咱们是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啊?”

  负责记录的公安说:“不能这么说,您这么认为是错误的。我们公安人员的职业特点,决定了我们绝对不能与任何嫌疑人论一家人。对方与我们论一家人那也无疑等于白论。”

  两名公安都比较年轻,礼貌而又拒人千里,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李一泓瞪视这个,瞪视那个,心中十分恼火,但竭力克制着。他冷冷地问:“你们的意思是,我是一个犯罪嫌疑人?我犯了什么罪?凭什么嫌疑我?”

  照相的公安冰冷而又礼貌地说:“我们市局连续接到举报,揭发您非法倒卖国家文物,牟取外汇赃款。”

  李一泓跨向那两间空屋子,指着大声说:“就这些东西吗?它们现在怎么就成了国家文物?想当初,文化局不要,文物局不要,文化馆没地方放,都说是破烂儿,是垃圾!是我腾出这两间房子,它们才临时有了个存放的地方。谁敢说我是嫌疑犯?”

  照相的公安连连摇头:“政协委员,口出脏字可不好。”

  “你……”

  “啪!”负责记录的公安又敬了个礼:“李一泓公民,我们所执行的任务已经完成,不打扰了,我们这就告辞。我们相信,您是清白的或者不清白的,必定会水落石出的。您的话现在就省省,留待接受正式审讯的时候说。”

  他们互相看一眼,一齐转身向外走。

  “站住!”李一泓喝道。

  两名公安又同时转身,静静地看着他。

  “我这就跟你们走!我今天就要讨回一个清白!”

  照相的公安对负责记录的公安笑了一下:“真是个急性子。我们不急,他倒急了。”

  负责记录的公安礼貌地摇摇头:“您这又是何必呢!您看您刚从外地回到家里,我们局里,今天也没有打算……”

  “少废话。我今天也没有过这个打算!”李一泓回头又对素素说,“包拎屋去,菜最好晚上就做了,隔夜就不新鲜了。如果你姐不回来,你一个人害怕,就到你杨阿姨家睡去。”

  素素带着哭腔喊:“爸……”

  “你要相信你老爸是清白的,哪怕我今天被扣那儿了。”

  照相的公安对素素说:“你看到了,这可不是我们非要把他带走。你放心,我们暂时不会扣住你老爸的。”

  李一泓像李玉和似的,将双手朝两名公安一伸:“要不要给我戴上手铐?”

  两名公安都笑了,负责记录的公安说:“我们根本也没带着手铐嘛。”

  李一泓居中,两名年轻的公安一左一右,三人并排走在市公安局的走廊里。

  一扇办公室门开了,走出一位年轻的女公安,她认出了李一泓,立刻退入屋里,小声对另外两名坐在电脑前的年轻女公安说:“小王和小刘把李一泓带来了。”

  两名电脑前的女公安立刻奔出门去,刚一出现在门外,李一泓和两名公安就走了过来,三人都目不斜视地经过她们。一名女公安对另一名女公安小声说:“还挺有气质的。这要是真那个了,我都替他遗憾。”

  另一名女公安轻斥:“别胡说。”

  李一泓和两名公安走到一扇门前,照相的公安对李一泓说:“请稍等会儿。”

  门一开,齐馆长走了出来。“老李,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连你也……”

  齐馆长将李一泓扯到一旁,刚要开口说话,负责记录的公安制止道:“两位,不允许那样。你要是完事儿了,你走你的。”

  齐馆长强咽下要说没说的话,眼巴巴地看着李一泓,倒退着走了。

  一名科长端起茶杯刚喝一口,负责记录的公安进来了,说:“科长,李一泓来了。”

  科长口中的茶差点儿喷出来,瞪着双眼:“你们……你们搞什么搞?不是只派你们去登记登记那些东西、照照相的嘛。”

  “我们正是那么做的。可刚完事儿,偏他回来了。”

  “他在哪儿?”

  “就在门口。”负责记录的公安不由得放低了声音,“我俩礼礼貌貌、客客气气的,该解释的话都好言解释了,没想到他性子那么急,非要跟来嘛。”

  科长将负责记录的公安扯到了屋角,耳语道:“现在我不能见他,更不能讯问他。我跟他学了五六年太极拳,我俩太熟了。我讯问他是违反条例的。”

  “那……”

  “来都来了,有什么办法?把他带到副科长那儿去,就说我说的,让他斟酌着先问几个问题,时间别太长。还有,完事儿用车把他送回去。”

  负责记录的公安退了出去。科长又端起杯,却没喝,放下了,不满地摇摇头:“没经验。”

  负责记录的公安出来后对李一泓说:“对不起,您还得再等会儿。”他说完之后,一扇扇推开办公室的门,找寻赵副科长。

  赵副科长从厕所出来,用手绢擦了擦手。

  “赵副科长。”负责记录的公安上前与赵副科长小声说话。赵副科长频频点头,望向李一泓,李一泓和照相的公安,也正望向这一边。

  李一泓被带到一间审讯室里,坐在被审讯者的椅子上。赵副科长已经坐在桌后,负责记录的公安坐在桌旁,准备记录。

  赵副科长问:“李一泓,你出现在我们这里,应该是你自己非要来的?”

  “我现在不是才仅仅被嫌疑吗?就连同志二字也省略了。”

  “你别挑理。嫌疑阶段,照例如此,对人人都如此。是同志,以后自然还是同志。一旦嫌疑成为司法事实,现在称多少同志,那不是也毫无意义吗?”

  李一泓张张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事先说明,这虽然是一间审讯室,但并不等于是在对你进行正式审讯啊。就这屋空着,咱们占用一下。这屋也就这么三把椅子,咱们三个人只能这么坐,要不怎么坐呢?”

  李一泓苦笑。

  “存放在你家里的那些文物……”

  “那不是文物。”

  “不是文物,是什么呢?”

  “也……也算是文物。以前我说是文物,根本没人承认是文物。这儿也不要,那儿也不要,不是有我上心保管着,早没了。”

  “这儿也不要,那儿也不要,都并不能改变它们公有的性质,这一点你承认?”

  “这……”

  “说啊。”

  “大部分都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

  “也就是说,至少有一部分,是用公款买的?”

  “那是在出差的情况之下,而且我后来把公款都还上了。我们老馆长退休,齐馆长接任以后,就都是我自己的钱买的了。”

  “也就是说,你认为,那些文物其实是属于你的私有之物?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一件件都登记在文化馆的公物登记册上呢?”

  “这……齐馆长怎么说?”

  “别管齐馆长怎么说,现在我们想听你怎么说。”

  李一泓又张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你已经在网上拍卖了多少件?”

  “我不清楚。”

  “你怎么会不清楚?”

  “拍卖出三件以后,我嫌管账麻烦,就由我大女儿帮着开了一个账户。”

  “你大女儿就借用她老板公司的名义,替你开了一个账户?”

  李一泓感到意外,脸上淌下汗来……

  这是一次主动送上门的不是审讯的审讯,李一泓感觉自己受了辩解不清的委屈,他阴沉着脸坐在警车里:“去市政协。”

  “怎么不回家,又去政协了?”负责记录的公安坐在驾驶位上问。

  “你管不着!”【本章节首发沧元图书网,请记住网址(https://Www.CangYuanTu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