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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包厢外走廊里传来男人的骂声:“怎么?都脱光了还不许摸摸呀!老子的钱不能白花!叫你们管事儿的来!”

  女子的哭叫声:“那你也不能哪儿都摸!你干脆把我当众强奸了算啦!”

  “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张铭欲往外走,跑堂的急忙将门掩上,挡在门前,皮笑肉不笑地说:“几位安坐,几位安坐,常有的事儿,喝花酒哪儿能不经常闹出点儿这种事呢!”

  “臭婊子!你敢血口喷人!你知道他是谁呀你!”

  啪!啪!传来扇耳光的声音。

  女人哭嚷:“你们不是人!你们不是人呀!”

  “常有的事也得有人管管!”李一泓站了起来。

  “会有人管,会有人管,哪会没人管呢!”跑堂的依旧堵在门口。

  张铭不动声色,然而威严地说:“你躲开。”

  徐大姐和小陆也都站了起来,跑堂的不得不躲开了。

  张铭刚一打开门,见两个男人从门外跑过。

  “几位别发火,别发火,千万别发火。不就是没服侍好几位嘛,那也犯不着发火。这姑娘新来的,不太懂事儿,我再替几位选个懂事的姑娘行不行?”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还不把她弄走!”

  张铭忽然一下子来了个大转身,李一泓也一下子从门前退开了。徐大姐和小陆看到一个几乎全裸的姑娘,怀抱着衣服,被另一个男人推着从门前匆匆而过。

  跑堂的将门关上了,赔笑道:“没事儿了,没事儿了,这不是没事儿了嘛,几位接着点菜!”

  李一泓等四人的目光,不由得一齐投注在跑堂的身上。跑堂的并不慌张:“真对不起,让几位受惊了。请坐,都请坐!”

  李一泓等四人疑窦丛生地坐下,小陆问跑堂的:“你刚才说,喝什么酒?”

  “花酒。花姑娘的花,啊不,花朵的花,祖国的花朵那个花。”

  “那酒度数很高,一喝就容易醉?”徐大姐问。

  “度数嘛,这个……这个你们女客一问,我还真有点儿不好说了。”

  “小张,继续点菜。”李一泓在一边说,他似乎对所谓的花酒并不关心。

  吃完饭后,四个人又继续上路。面包车已经出了县城,李一泓忽然对张铭说:“停车。”

  面包车靠路边停住了,李一泓头也不回地问:“徐大姐,陆博士,我想……我想把花酒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不知你们两位同意不?”

  “同意。”小陆立马表态。

  “我也有这想法。”徐大姐也同意。

  “小张,那又给您添麻烦啦。”李一泓又对张铭说。

  “您别客气。我的任务就是为你们三位委员服务,我听你们的。”

  张铭把面包车调转个头,又向县城开回去。

  几个人在县城内找了家宾馆住下,李一泓在阳台上打手机:“春梅,你一直陪你妹住?好女儿,那爸就放心了,我们今晚要在一个县城过夜。”

  “素素很乖,有我陪着住,爸一切都放心!我哥我嫂子也来过一次,他们也挺好的,和村里人的关系也恢复正常了。”在安庆市某饭店内,春梅在接手机,老板唐之风和黄院长静悄悄地看着她。

  春梅听着手机,起身走开了,一边说:“杨阿姨她……爸,我还是告诉你实话,重点中学确实已经在接受财务审查,但暂时对杨阿姨还没怎么着。以后,那就谁都难说了。”

  唐之风和黄院长对视一眼,黄院长望着春梅的身影,心猿意马地说:“我老同学这大女儿,还真有足了女人味儿!”

  “就是个性太强。”

  李一泓合上手机,站在宾馆的阳台上发呆。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李一泓走去开了门,门外站着那个弹棉花的年轻人——宋春树,穿一套杂役制服。

  二人都愣住了,宋春树惊喜地说:“李大叔!”

  “怎么会是你?”李一泓把宋春树让进房间关上了门,奇怪地打量他。

  “总台说,您这房间马桶滴水,吩咐我来弄弄。”

  “那不急,待会儿再弄。你怎么会在这个县城里?”

  “我……我……我好惨啊我!”宋春树一下子贴墙蹲下,双手抱头,哭了,却又不敢大声哭,压抑的哭声更加使人不忍听。

  “别这样,别这样。摊上什么难事了,跟我说说。”李一泓将宋春树扯起,引到沙发那儿,让他坐下。接着,扯了几张纸巾递给他。宋春树用纸巾胡乱擦眼泪,脸上沾了几小片纸片儿,李一泓替他轻轻将纸片儿揪下来。

  “说说,咱俩也算有点儿交情关系了。只要是我能帮得上忙的事,我愿意帮你。”

  “我呀,是来找我妹妹的呀!”宋春树长叹道。

  “论起来咱们还是邻村人,你妹妹跑这么远的县城来干什么?”

  “来挣钱。可是,挣那份钱,跟卖身也没什么差别呀!我这当哥哥的,不能不来把她找回去呀!”宋春树又泪汪汪的了。

  又有人敲门,李一泓起身去开门,是徐大姐。

  “怎么,刚住下就有客人了?”徐大姐问。

  “不是,他给我这房间修马桶。你进来大姐。”

  徐大姐进入房间,宋春树赶紧从沙发上站起,侧转身,又用手里的纸巾擦眼,惹得徐大姐疑惑地看着李一泓。

  “没想到他是熟人,他正讲他到此地来找他妹妹的事。”李一泓解释道。

  “我、我还是先修马桶!”

  李一泓拉住他:“不,那不急。你坐下,你先讲。她是自己人,你但讲无妨。”

  宋春树不敢再坐。李一泓将他按坐下去。

  “大姐,您坐沙发,我坐床上。您陪我听他讲,也许是我们都该了解的事。”

  徐大姐款款地坐在沙发上,目光温和地望着年轻人。

  “陆博士呢?似乎她也该来听听。”李一泓问。

  “她呀,精力过剩,挎着录像机逛县城去了。张师傅给车加油去了。”徐大姐目光转向宋春树又说,“小伙子,有什么难事儿,就说。或许我们能一块儿帮上你点儿忙。”

  “我妹她,不知从哪儿看到了一些小广告,说此地招‘陪酒女郎’,挣不少钱。我妹从小就喝过酒,而且是白酒,连喝几盅没事儿。我家人天生那样儿,她就觉得自己能当‘陪酒女郎’,瞒着我和她嫂子,偷偷跑来此地。头几个月,还给我们寄过钱。后来,不但不寄钱了,连音讯也没了。再后来,我就听说,这地方专有一类女孩子,是靠陪男人喝花酒挣钱的。”

  李一泓不禁和徐大姐对视一眼,徐大姐示意李一泓给宋春树倒杯水。

  李一泓倒了杯水,递给宋春树:“喝口水,别急,慢慢讲。”

  “我怕总台那儿嫌我耽误的工夫太长。”宋春树担心地说。

  “放心,在我们这儿,不会有人责怪你。”徐大姐安慰他。

  “我记得,你是吸烟的。”

  “我兜里有,在你这儿,不敢吸。”

  “没事儿,想吸就吸。那我陪你吸一支。”

  宋春树掏出了烟:“次烟,烟摊上最便宜的那一种。”

  二人各自吸着一支烟,李一泓呛得几乎咳嗽起来,但强忍住了。

  “喝花酒,究竟是怎么回事?”徐大姐忍不住问。

  宋春树吸了两口烟,情绪平静了些:“就是让一些年轻女子和一些女孩子,脱得……脱得赤条精光的,陪些个男人喝酒作乐,任凭他们调戏,任凭他们羞辱,还得笑,装出乐意被他们那样,图的是他们能多给些小费。有的女子,其实都已经结婚了。有的女孩子,才十四五岁。”

  李一泓狠狠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你说的是真事?”徐大姐先是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继而皱起了眉头。

  “我要是骗你们,天打五雷轰!”宋春树指天赌誓。

  “我不信。十四五岁的女孩子……这怎么可能。”徐大姐摇头。

  “我妹妹,也才十六岁多一点儿。”

  “我还是不信。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徐大姐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情,一时间接受不了。

  “全县城,谁不知道喝花酒是怎么回事啊!县城里,县城边上,但凡是个店,都隔出喝花酒的单间来。以前,晚上才兴喝花酒。现在,白天窗帘一拉,也兴起来了。”

  “就没有人站出来说,这个风气很……很……很……”李一泓蹙着眉沉思了半晌,开口问。

  “全都习惯了,觉得也没什么。这是三省交界地的一个县城,天高皇帝远。而且这儿的人们,思想很开化,很现代。”

  “你说,很现代?”徐大姐的口气像是在怀疑,自己来这之前是不是一直生活在古代了。

  “另外两省的男人,一到周末,也有开车到这县城来喝花酒的!他们说,这县城很开放。”

  “他们都是哪路男人?”徐大姐又问。

  “哪路都有。”

  “也有当干部的?”

  宋春树冷笑:“他们就不是男人了?他们说,花酒为这个县立了大功了,形成了情色文化,创新了一种民俗,还拉动了什么屁。”

  “GDP。”徐大姐帮他把“屁”纠正过来。

  “对,就是那个屁。”宋春树抬头看着李一泓问,“那究竟是个什么屁呢?”

  “不说那些了。说说你自己的事,还没找到你妹妹?”李一泓担心小女孩出什么事。

  “刚打听到点儿线索,一去找,又离开了。我猜,是有人控制了我妹,不让我找到。我带的钱,也被偷了。幸亏这家宾馆有人同情我,介绍我在这儿干杂役,要不我就流落街头了。反正我下了决心,不找到我妹,绝不一个人回去。”宋春树忧愁地垂下了头,没有注意到指间的烟已快烧到手。李一泓默默从他指间拿下烟,按灭。

  李一泓看着徐大姐刚想说话,房间里的电话响了,李一泓接起电话,是总台打来的,他回道:“对,还没修好,修好了就让他走。”

  “那我得赶紧修马桶了。”宋春树立刻站起,走入卫生间。

  徐大姐走到阳台上,向李一泓招手,李一泓也走到阳台上。

  “你很了解那小伙子?”

  “也算,比较知根知底。怎么,大姐不太相信他的话?”

  “要说不信,咱们吃午饭的时候,不是也看到发生了那么一件事吗?可要说全信,又觉得太离谱了。难道这里就不是中国的一个地方了?这里的干部,就不是中国共产党任命的干部了?”

  “是啊,我也有点儿想不明白。”

  宋春树从卫生间走出来:“小毛病,压阀链儿断了,接上了。”

  “砰!砰!砰!”很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宋春树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姑娘,身穿另一家酒店女侍的服装,问:“有姓李的住这房间吗?”

  “我姓李。”李一泓从阳台走到门口,徐大姐跟到门口。

  “什么事儿?”

  姑娘看看宋春树,迟疑着不说话,宋春树识趣地说:“我走了。”匆匆离开。

  “从省城来的?”姑娘问。

  李一泓看着她点点头。

  “叫什么?”

  “李一泓。”

  “对,找的就是你。”姑娘从兜里掏出一个纸条递给李一泓。

  李一泓轻轻展开,看罢,惊问:“这家酒店怎么走?你能不能带我去?!”

  “不远。我就是那家酒店的,可我不能带你去,你自己打听。”姑娘刚欲转身,又叮嘱道,“你可得快去,免得你们的人吃亏!”言罢,扭扭搭搭地跑了。

  徐大姐不安地问:“怎么,是小陆惹麻烦了?”

  李一泓将纸条递给徐大姐,从衣架上扯下上衣穿。

  徐大姐接过一看,纸上潦草的字写的是:快来亨德酒店救我!

  “大姐,如果小张回来了,我们还没回来,让他到这家酒店找我们!”

  徐大姐抓起了电话:“我要给他们市委打电话!”

  李一泓按住徐大姐的手:“情况不明,我看先不必。”

  李一泓走到街上,拦住行人问明了亨德酒店所在,急匆匆寻去。

  亨德酒店并不远,李一泓很快就找到了,抬头看清牌匾后,他大步走入这家酒店,向一个门口的女侍问了问,举步就要上楼,旁边一个酒店里的男人抢前一步拦在楼梯口,不许他上。

  李一泓一掌将对方击得倒退数步,压倒了一张椅子,快步奔上楼去。

  也不知道小陆在哪个房间,李一泓索性就推开房门一间一间地找,探头一看不是,就接着往下找。形形色色鬼混的男女都被他吓一跳,甚至有男人奔出房间辱骂。

  有几个房间的门推不开,里边传出调笑之声,李一泓困惑了。被他一掌击倒的那个男人奔上楼来,李一泓怒指他,对方惧怕地呆立在楼梯上。

  这时一个房间的门开了,从里边走出一名保安,李一泓发现小陆抱臂站在墙角。

  李一泓大步往房间里走,那一名保安想阻拦他,也被他一掌推出老远。

  “老李!”看着李一泓走入房间,小陆一下子镇定了。

  “小陆,没受欺负?”李一泓关切地问。

  “他们摔坏我的录像机了。他搜我身了,还打了我一耳光。”小陆委屈地抚着脸说。

  李一泓看到小陆坏的录像机放在桌上,还有她的钱包、委员证。

  “你没声明你是政协委员吗?”

  “他们认为我是冒充的,认为我的委员证是假的。”

  李一泓一步跨到桌前,伸手想拿小陆的委员证,一个是保安头目的人抢先一步,推开他,挡在桌前。

  “你们凭什么搜身、打人、扣押她?”李一泓冷冷问道。

  “你问她自己。”

  李一泓扭头看小陆,小陆嗫嚅道:“我……我只不过偷拍了他们这儿大天白日喝花酒的情形。”

  “我们这儿不是黑店,是县城里的模范经营单位,来的都是有头有脸有身份的客人,她偷拍就是侵犯人权。侵犯人权就是犯法!”保安头目振振有词。

  “那你们是保护人权的了?你们打人就不侵犯人权了吗?”

  “那是因为她不许我们搜身。我们的职责就是保卫酒店安全。她可疑,我们就要搜她的身!”

  说话间又走进来两名保安,和屋里的保安一起,将李一泓团团围住。

  “请把你们负责人找来。”李一泓用眼角微微扫视着他们。

  “我们老板白天不到酒店来,晚上才来。”

  “老李,不跟他们唆了。东西他们爱扣就扣,咱们走。”小陆见对方人多,怕李一泓吃亏,想先离开再说。

  “走?没那么简单?”保安头目冷哼一声。

  “那你们还想怎么样?”李一泓盯着他问。

  “罚款五千。没带也不要紧,写下欠条。”

  “敲政协委员竹杠?”李一泓被气笑了。

  “我怎么知道她是真的假的?”

  “那就请你再仔细看看她的证件。”

  保安头目蛮横地说:“我不看,看过了。现如今,假证件做得和真的一样,我再看也看不出真假来。”

  李一泓掏出自己的委员证,亮给对方看:“我们两个不可能都是冒充的?”

  “那可不一定!”

  “你!你给你们县政协打电话,让他们派人来!”小陆在一边有些急了。

  “你让我打我就打?你犯在我手里了,我倒听你命令?你就是真的又怎么样?政协委员更应该懂法,知道什么是隐私权不?我再说一遍,来我们这儿的,那都是有头有脸有身份的!”

  门“砰”地开了,张铭闯进来。

  “小张,要冷静。”李一泓说。

  “你俩都别说什么了,我来解决。谁是头儿?”

  “我。你又是干什么的?”保安头目趾高气扬,面带不屑地看着他。

  “我干什么的,你一会儿就知道了。”张铭一把揪住对方衣领,“咱们出去说话。”

  其他保安见状开始围向张铭,张铭厉喝:“滚开!”

  保安头目被他的气势搞蒙了,张口结舌地被拖出。留在屋里的保安也有点儿蒙了,面面相觑。

  李一泓趁机拿起桌上的钱包和委员证,替小陆揣入兜里。

  “你那录像机,还要不要了?”

  小陆小声说:“得带走,要不我白拍了。”

  张铭和保安头目又进来了,保安头目完全没有了刚才的蛮横,变得一副卑恭相:“让他们,啊不,请他们走。两位,对不起。我是端人家饭碗的,不得不那个点儿,两位千万担待。”他的模样变得很可怜,倒仿佛李一泓和小陆就是他的顶头上司。

  保安们散开,张铭示意一下,李一泓和小陆率先离开。

  李一泓和小陆回到宾馆,都进了李一泓的房间。李一泓舒了口气,到阳台上去了。

  小陆坐在床边,摆弄她的录像机,嘴里嘟哝:“完了,没有修的价值了。”她悻悻地从录像机上取下录像带,用手绢包好。

  坐在沙发上的徐大姐批评道:“小陆,你怎么可以擅自采取那么一种行动呢?那多不安全啊!多让我们三个担心啊!”

  小陆却不在乎地吃起橘子来,还说:“现在才知道,小张他不仅仅是为咱们开车的,难怪我觉得他身上有那么一股不同寻常的劲儿!”

  徐大姐严肃地说:“我说你呢,没说小张。”

  小陆辩解道:“大姐,我没有功劳,还有苦劳?总之我把想拍的情形拍下来了,冒了点险也值得。”

  李一泓从阳台上走入房间,也坐在沙发上,板着脸对小陆说:“陆委员,请你把橘子放下。”

  小陆听话地乖乖把橘子放下。

  “虽然,你是位博士,还留过学,我只不过是一个文化馆员,才高中学历。虽然,你是省政协委员,我只不过是市政协委员,但我是组长,你必须尊重我,以后你单独行动前要告知,要获得同意,否则就是违反纪律。我请你记住这一点。”

  “不是有惊无险的一件事吗?你至于就这样子训我吗?”小陆不服气地说。

  “我这是客气的。再有第二次,你别怪我太不给你留面子!”李一泓的口气强硬了起来。

  小陆猛地站起:“老李,你干什么你?你是组长不假,但你别忘了政协委员之间首先是平等的!”

  “我怎么不平等了?对你宣布纪律就是不平等了?”

  “你早干什么了?你马后炮!马后炮证明你……”

  徐大姐打断她,严厉地说:“小陆!”

  小陆又悻悻地坐下了。

  “平等那也不等于完全没有纪律意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有些事还用当组长的耳提面命?”

  “当然用!他起先没说,我怎么能想得到会闹出那种事!”

  “你刚才想说我马后炮证明我失职,对?好,我承认我失职了,现在我当面向你们二位检讨,但我也要求你必须对你单独行动的错误作出检讨。”

  “那我检讨,行了?”

  “口头不行,得书面的。”

  “我看,书面的就免了。”徐大姐怕闹得太僵,打圆场。

  李一泓固执地说:“不行。非书面的不可。”

  “你怎么不书面的?这平等吗?”小陆反问。

  “我话没说完,我也书面的。咱俩都书面的,交换看。都看过后,给徐大姐保存,调研结束,还给我们。你看这样,我俩平等了吗?”

  “好,那我服从。”小陆显得很无奈。

  “那盘带子,由我组长保管。”

  小陆赌气起身,拎起录像机走出去了。

  李一泓和徐大姐一时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李一泓说:“大姐,我太过分了吗?”

  “有点儿。其实你也不必这样,一会儿我回房间去劝劝她。她和你一样,也刚当上政协委员不久嘛,又是第一次参加调研,你批评得对,那也要好言好语的。”

  “你不知,我去时情形对她多么不利。即使我到了,那帮人也还是很蛮横的。这里是三省交界之地,万一她出了点儿事,我怎么交代?”

  “是啊,多亏吴主席考虑得周到,派一位公安的小张给我们当司机。这儿喝花酒的不正常现象,它怎么就成了一种正常现象了呢?实在难以理解。”

  “您看我要不要再找那个我认识的小伙子,进一步了解了解情况?”

  “这我支持。但你可要避开人眼,别咱们刚一走,人家接下来受什么打击报复。”

  “您提醒得对,我会注意的。”

  门开了,张铭侧身让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

  “他说,他是县政协的,奉命而来。”张铭说完,走到了阳台上。

  那名三十多岁的男子毕恭毕敬地说:“李委员好,徐委员好,我是县政协办公室的,县政协韩主席让我来看望看望你们。”边说边向李一泓和徐大姐递名片。

  徐大姐看看名片说:“噢,乔主任。”

  李一泓起身让座:“请坐,请坐。”

  乔主任说:“我就不坐了。就几句话的事儿,我说完就走,别耽误你们的时间。我们韩主席让我来打个招呼,他晚上要陪你们几位吃饭。”

  徐大姐看李一泓一眼,和蔼地说:“我们好像都没有惊动过你们呀。”

  “徐大姐的意思是,我们才住下不久,你们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呢?”

  “不是闹出了点儿不愉快嘛,可不一下子方方面面的就都知道了呗。韩主席也是要代表方方面面,晚上给你们压压惊。”

  “我们又都不是胆小的人,倒也没受什么惊。再说,事情已经解决了,过去了。我看就免了。一泓,你说呢?”徐大姐扭头看李一泓。

  “我听大姐的。”

  “哎呀,免不得,免不得。你们要是不答应下来,我没法儿回去交差呀。”乔主任看着李一泓又说,“李委员,我们韩主席说,他和您还是校友呢。你们都是安庆市重点中学的。”

  “荣幸,荣幸。请转告韩主席,下次我再有机会路过这里,一定去拜访他。”

  “李委员,省政协的调研组到了我们县里,不和政协最基层的同志见见,聊聊,双方就都有点儿失礼?”

  李一泓不由得又看徐大姐,徐大姐说:“乔主任的话也对。组长,我看那咱们就别使乔主任为难了,你说呢?”

  李一泓还是那样一句话:“大姐,我听您的。”

  徐大姐说:“乔主任,那么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谢谢两位前辈,谢谢两位前辈。”乔主任如释重负,用手背抹了一下额上的汗。

  徐大姐笑了,拍他一下,同情地说:“这小伙子,都急出汗了,参加工作几年了?”

  “才两年。”

  “两年就当上主任了,证明你很上进嘛。”

  “我是研究生,领导们都挺厚爱我的。在县城,研究生少,提升得相对快一点儿。”

  “记住,晚上可别叫我们前辈了啊!叫我们徐大姐、老李最好,啊?”

  “记住了,记住了。”

  徐大姐一边说着话,一边将乔主任送到走廊。等徐大姐再回到房间,张铭已从阳台那儿走进屋:“两位委员,晚上我就不参加了。”

  李一泓说:“那怎么行!总之你不是也得吃饭嘛。你可以不喝酒,不说话,吃饱了就走,但一定得参加。你也是我们调研组的成员嘛。”

  徐大姐也说:“小张,你要是不参加,大姐心里都觉得不落忍。”

  “既然你们这么说,我服从。”张铭居然“啪”地立正,敬了个礼。

  徐大姐笑着往外推他:“数你最辛苦,快回房间去补一觉!”

  张铭走了以后,徐大姐和李一泓落座在沙发。

  “一泓,我啊,总不忍心看到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人为难。何况,又是在我们政协工作的年轻同志。我们不能使他们觉得,政协委员一个个都是不近人情的人,对?”

  “我看出您的想法了,所以才说听您的啊。到这会儿我也没想起来,我那位姓韩的同学是哪一个。”

  “一泓,我得嘱咐你几句啊,晚上可千万别跟县政协的同志抬杠。我想他们一定是受命如此的,咱们多听他们介绍介绍这个县的情况就是了。即使话不投机,也没必要在饭桌上抬杠,啊?”

  “大姐放心,我不会的。”

  傍晚,李一泓四人在电梯口等电梯,小陆将一个信封朝李一泓一递:“给。”

  “什么?”

  “书面检讨。你还当是情书啊?”

  李一泓笑了:“拉倒,我当时那是在气头上,随口一说,现在我不生气了。”

  小陆不依了:“大姐你看他!他随口一说,我就得认真对待。现在他又说他不生气了,连接都不接了!”

  “好好好。我接!”李一泓接过信封揣入兜里。

  小陆伸出一只手:“你的!”

  “我的什么啊?”

  “你当时说,你也得写书面检讨的!”

  李一泓摸摸后脖颈:“我还没来得及写啊!”

  小陆使劲儿捣了他一拳:“你这家伙,耍赖可不行啊!”

  “电梯来了。”李一泓一边抢进电梯,一边感谢电梯来得及时。

  徐大姐和张铭都笑了,跟小陆也进入电梯中。

  四个人来到宾馆餐厅包间,发现前来陪他们吃饭的,竟只有县政协韩主席一人,气氛并不是那么的热火。

  寒暄客套过后,韩主席举起了酒盅:“来来来,老同学,你终于想起我是谁来了,咱们为这,也得干一杯?”

  “不是一班的,想起来了,印象也模模糊糊的。”

  “那也是有印象了,让他们三位说,这一杯能不干吗?”

  徐大姐三人礼貌地笑笑,默默地看着他们俩,李一泓只得与韩主席干了一杯。

  徐大姐问:“韩主席,我想,这顿饭一定不只是礼节性的接待,还另有原因?”

  “徐大姐说对了。”韩主席看着小陆问,“下午闹那场不愉快,是不是因为你拍摄了什么啊?”

  “我拍了喝花酒的情形。但我得趁此机会解释一下,我也不是成心去偷拍的。我在那家酒店对面的茶馆喝茶,酒店一个包厢的窗子敞开着,里边的男人女人就那么不在乎地喝着闹着。我发现了,就拍了。我正要走,他们的保安就到了,夺下我的录像机就摔。”

  “我差点儿忘了。”韩主席把一个包装袋放桌上,推向小陆,“酒楼赔你一台录像机,同样的牌子,保证是正品。”

  李一泓四人相互看着,心里不约而同地想:戏要开场了。

  “陆委员,你拍的那盘带子,它还在?”韩主席又问小陆。

  “在,由我保管着。”李一泓接过话头。

  “一泓,那带子,你们能不能别带走它,把它交给我啊?”

  李一泓等四人又相互对视,用眼神交流了一番。

  “为什么?”李一泓问。

  韩主席点上一支烟,赔笑道:“你们是省政协派出的调研组,悄悄地就来了,还住下了,我们县里哪一方面都不知道。”

  李一泓摆摆手说:“我们只住今晚一宿。我们路过哪儿都这样。”

  “那方方面面的,就更不安了。”

  徐大姐明知故问:“为什么?”

  “大姐,这不是明知故问了嘛。那样的情形,不但让你们拍下来了,居然还让你们把带子带走了。方方面面的,心里能不打鼓吗?”

  “我猜,拍下来的那些喝花酒的男人,都不是一般人?”徐大姐问。

  韩主席看张铭一眼,犹豫不言。

  “韩主席,谢谢您的招待。我吃好了,我先回房间了,你们慢慢聊。”张铭起身走了。

  “现在都是咱们政协委员们了,我就实话实说。陆委员,你拍下来的,有咱们县某部门的干部,也有邻省的干部。这三省交界之地,邻省邻县的干部之间,走得都挺近便,人家特意过来喝顿花酒,咱们的干部,也不能不陪一下是不是?当然,下午也是他们不好,闹得过了点儿,倒是别开窗呀,倒是拉上窗帘啊!”

  “韩主席,听你这话的意思,要是别开窗,要是拉着窗帘,一切就稀松平常,是没什么事了?”小陆的话里包含着露骨的深意。

  “有什么没有什么,那要看从哪个角度说了。”韩主席滑头地说。

  徐大姐严肃地问:“韩主席,你是从哪个角度来看的呢?”

  “我嘛,这事儿,那就得从头说了。前两年,不知怎么一来,县里有的地方,就兴起喝花酒的风气了。说是跟日本学的,日本兴那样。”

  小陆反驳他:“我常去日本,日本并不到处都那样。”

  “这……我至今也没轮到一次出国考察的机会。人家日本究竟怎样,我也没有发言权。总之在咱们这儿,先是从些小店黑店兴起的,一下子就都跟着学了,生意就都火了。那能不火吗?县城里有点儿规模的饭店、酒店,也不甘落后啊!就这么普及了。政协、人大也提过意见的,结果就扫黄,一扫,两税那边收缴额刷地下来了。后来呢,县里就组织讨论,一讨论,就说什么的都有。有的人士认为,这不过就是一种情色商业的现象,世界各国的原始积累时期都有过的现象,既然拉动了GDP,何必大惊小怪。有的人士认为,足疗的地方有没有黄?按摩的地方有没有黄?在大都市里,那些地方不是都有色情交易吗?不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吗?何况我们此地,喝花酒也是有规矩的。”

  李一泓冷冷地问:“什么规矩?”

  “盯着看可以,一般不能动手动脚的呀!有些女孩子,靠陪花酒这一职业,每月不少挣嘛!现如今,什么事儿,一牵扯到地方的GDP,谁还没有点儿地方保护主义心理呢?”

  “因而包括你们县政协,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喽?”徐大姐表情庄重。

  “大姐,当真人不说假话,我们县政协,在这个县里起的作用,那实在是很有限的。”

  徐大姐又问:“我看,和你这样的政协带头人,不无关系?”

  韩主席竟自斟自饮了一盅,一脸无奈和不争气地说:“我身体不好,一有压力,头就疼。再过两年,我该退了,当公仆的,谁不希望能安全着陆呢?那些开饭店的,开酒家的,开洗浴中心的,在县里那都是有背景的,谁断了他们的财路,谁就成了红黑两道的公敌。也不仅仅是一个怕字作怪,还有这儿——”他指指太阳穴,“这儿整天打架,有点儿混沌了。别人一说,当年日本,靠牺牲几代女性的身体才有了今天,就信了。”

  小陆不由得拍了下桌子:“那都是胡说八道!是以其昏昏,使人昏昏。稍微了解一点儿日本历史的人,才不会那么人云亦云!”

  韩主席反问:“那泰国呢?西班牙呢?人妖现象就不色情了?可那保证了人家的GDP,人家就很想得开。斗牛不人道,那么多别国反对,可那也保证了人家的GDP,所以人家我行我素。我们这儿,这个喝花酒现象,是功是过,谁能说得清楚?就是今天自以为说得清楚,以后回过头来再看……”

  小陆忍不住又一拍桌子:“够了,我才不愿听你这些!失陪了!”起身便走,边走边说,“竟有这么混事儿的政协主席,匪夷所思!”

  “她,她说什么?我耳朵也不太好。”

  李一泓冷冷地说:“她说,怎么竟有你这么混事儿的政协主席。”

  韩主席苦笑:“不混事儿,到了我这年龄,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还能怎样?哎,她走了,那带子……”

  “放心,我已经说过了,带子在我这儿。”

  “这就好,这就好。徐大姐,我们小乔主任一个劲儿说您善良,理解人的难处。一泓,你呢,又是我校友。你们能不能也理解我一下,也对我发发善心,就把那盘带子给我!我如果连这么一件小事都处理不好,那我这政协主席,当得就太惭愧了。”

  李一泓看着韩主席,一脸鄙视。

  徐大姐小声说:“一泓,你还能听我一句吗?”

  李一泓仍看着韩主席,不动声色地说:“大姐请说。”

  “把那带子取来。”

  “我有思想准备,带在身上了。”

  “那给他。”

  李一泓从兜里掏出带子,放在桌角。

  韩主席伸手就抓,也顾不得碰倒了酒瓶子,一抓在手里,如获至宝,连连说:“我的任务完成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徐大姐站了起来:“韩主席,我作为一位政协的老委员,劝你这位政协主席几句,希望你参考。第一,以后,要多加强学习,提高素质。只有那样,才不至于人云亦云,没有了主见。第二,你既然身体不好,那还是打一份报告,正式申请退下来。这样,无论对你自己,对政协,都是有益的。一泓,咱们走。”

  李一泓也站起来,面色不善地说:“韩主席,我代表我们调研小组,谢谢你的盛情。”

  韩主席却不理会二人离去,拿着带子松了口气:“任务完成了。”【本章节首发沧元图书网,请记住网址(https://Www.CangYuanTu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