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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一件中国古陶瓷的特写。

  仿佛镜头所对是博物馆的陈列架;一双手捧起了一件古陶瓷——镜头拉开,捧之的是闻一多,他身旁站着教他美术的教授和别墅的主人蒲西夫人以及另外几名美国先生和夫人。

  他们在蒲西夫人的客厅里。

  闻一多自信地断定:“夫人,我很坦率也很遗憾地告诉您,这一件是赝品。”

  蒲西夫人:“但是我的心情却恰恰相反。我所拥有的这么多中国古董中,只有一件是赝品,我特别高兴啊!”

  教授开玩笑地:“可是夫人,我发现您刚才的表情很有些紧张,也许是怕我带来的这名中国学生,会看出您所有的宝贝全都是赝品?”

  另一位夫人接言道:“如果是那样问题可就严重了,蒲西夫人为拥有这些中国宝贝花掉了很多钱,她会像被当面宣布破产一样难过的”。

  蒲西夫人:“是的,是的!”

  于是众人皆笑。

  教授:“闻,蒲西夫人只顾迫切地先请你进行鉴赏了,我也还没来得及向你介绍后来的这几位客人们呢!”

  于是,郑重地一一介绍:“这位是诗人卡尔·桑德堡先生;这位是《诗》杂志总编辑,著名诗评家孟禄女士;这位是女诗人海德夫人;这位是意象派诗人的领袖之一爱未·罗厄尔女士;这位是《美术》杂志专栏评论家马克·宾德先生……”

  闻一多以他一向的彬彬有礼的风度,逐一向女士们微鞠一躬,与先生们亲切握手。

  教授:“闻,你看,我将我在芝加哥最好的朋友们全都介绍给你了,他们对你在美术和诗两方面的进步,必会给予无私的帮助。”

  有人向教授发问:“门特,为什么,你单单郑重地将闻介绍给我们呢?”

  教授:“因为我只有这一名不远万里到我们美国来钻研美术的中国留学生啊!”

  “仅仅因为这一个原因么?”

  蒲西夫人:“让我替他回答第二个原因!难道你不清楚,门特对中国文化是多么的崇拜么?能教一名来自中国的留学生提高美术,他认为是他的一种光荣啊!”

  众人微笑。

  教授:“闻有一颗特别特别……人性的心灵;他的头脑中,有着一些对艺术和人性的,非常不一般的见解。我和他之间,已经开始建立了一种互为师生的关系。总之我喜欢他。”

  爱未·罗厄尔女士:“闻,你看,我已经在这样称呼你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闻一多将目光望向她:“尊敬的罗厄尔女士,我非常愿意回答您提出的任何问题”。

  “闻,你是这么年轻的一位青年,并且,你是中国人,我们是美国人,和我们这样一些美国的中年人做朋友,你会不会觉得拘谨呢?而我认为,拘谨会妨碍友谊的。”

  显然,她像是一位主考官在面考学生,仿佛要判定闻一多够不够资格是她的一位朋友。

  闻一多:“我们中国人对友谊有一种说法是‘忘年交’。这三个字的意思是——真正的友谊是超越年龄界限的,也是超越社会地位的高低界限的。我现在正以中国学子的身份留学美国,所以我还要补充一点,真正的友谊是超越国家界限的,就像伟大的爱情超越一切界限一样。我们中国的古人十分向往也十分赞美这样一种友谊。在我们的古诗中有这样的名句‘但使情亲千里近;无情对面是山河’……”

  闻一多的话刚一说完,孟禄女士也立即开口道:“闻,我也有一个问题问你……门特教授曾在电话里告诉我,你是一个持唯美艺术观的文艺青年,又说你是一个强烈的爱国主义者。那么,唯美艺术观和爱国主义这一种政治性的思想,在你头脑中是怎么统一的呢?它们时而也会发生冲突的么?”

  闻一多:“一般人们,认为爱国主义是一种完全的政治的思想。可是在我的头脑中,爱国主义却是一种美的精神。一个人一定会因为强烈地爱他的祖国,而在精神上豪迈起来。这一种豪迈的精神,一定会使他的唯美的艺术追求,发展向更高更美的大境界,绝不会反过来。爱国主义、人道主义、和平主义,它们组成我精神上的另一种宗教般的信仰,使我唯美主义的艺术追求,永远不至于变成把玩细琐美感的雕虫小技。那一种雕虫小技,是我们中国民间艺匠师傅们也都起码具有的技能……”

  闻一多停顿了一下,接着还要说什么,孟禄却显得有些迫不及待地又问:“如果你所面对的现实,需要你从两者之间抉择其一的话,你该怎么办呢?”

  闻一多:“所以我现在要如饥似渴地研习美术,紧紧抓住一切灵感作诗,为的是有一天我也许将为我的祖国献身,而我可以死而无憾”。

  闻一多的表情那么庄严,那么圣洁。罗厄尔女士放下接在细长烟嘴上的烟,率先轻轻鼓掌。众人随之鼓掌。

  教授诙谐地:“我抗议,我抗议!我是把闻作为朋友介绍给你们的,可你们分明在考问他!”

  蒲西夫人:“我支持门特的抗议。现在我以主人的身份宣布,答记者问到此结束!”

  罗厄尔却已走到了闻一多和教授跟前。她首先对教授说:“门特,就算是考问,可你的学生已出色地通过了。”

  她用一根细长的手指指自己心窝,指指自己太阳穴,又说:“这儿,这儿,他和我认识过的某些中国人不一样。谢谢你把他介绍给我。”回头看了其他人一眼,接着说:“不,谢谢你将他介绍给我们。闻,现在我可以诚实地对你说,我也开始喜欢你这位中国青年了。我喜欢你在我们这些芝加哥文化名流们面前的不卑不亢;我喜欢你头脑中的思想,尽管我还不能完全的理解。可有思想的青年,是多么值得尊敬啊!我认为思想是这样一种东西,如果一个人在是青年的时候还不能觉悟到自己应该尝试拥有它,还不能领略思想着的愉快,那么他也许一生都与思想这一种宝贵的人性元素无缘了!”

  闻一多:“我一定牢记您的话”。

  罗厄尔:“这是我的名片,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事尽管找我,我家的咖啡壶将随时为你的到来煮上新的咖啡”。

  孟禄女士也走了过来,打趣地:“罗厄尔女士,别忘了门特是将闻当成你‘忘年交’介绍给我们大家的,不是仅仅介绍给你一个人的。何况,你把我们想对闻说的话都替我们说了,我们不是就只好装哑巴了么?”

  罗厄尔这才笑笑离开,扯着门特去往阳台了。

  孟禄女士:“闻,你关于‘忘年交’的一番话,以及你引用的关于‘忘年交’的古代中国诗句,深深地感动了我。一个一般的美国人受了不一般的感动。刚才我不是考问你,是想多了解你。”

  闻一多:“不开诚布公,难以是忘年交”。

  孟禄:“我愿做你的忘年交”。

  卡尔·桑德堡:“闻,你怎么会对鉴别中国古物很有经验呢?”

  “我成长在一个中国的诗学之家。我的长辈们,几乎无一不是中国古代文化的热爱者,收藏是他们的另一种兴趣,我的一位伯父向我传授过这方面的经验”。

  海德夫人:“闻,门特教授说,只要你今天高兴,会为我们朗诵你的诗作,你……”

  蒲西夫人拍手道:“先生们,女士们,我不得不再次以主人的身份宣布答记者问到此结束……”

  所有的灯忽然都熄灭了——正在大家诧异之际,两名仆人先后出现,在先者,双手擎一支大烛台,其上插一支粗大红烛;在后者是女仆,双手捧一大生日蛋糕,其上小烛已全点燃,两名仆人将烛台和蛋糕放好后退去……

  蒲西夫人:“诸位,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我们的忘年交闻二十六岁的生日,希望诸位与我们分享我们生日的快乐……”

  闻一多的目光望向了门特教授:“我?今天竟也是我的生日吗?”

  门特教授点头:“不错,今天也是你的生日。按照你们中国的历法,今天是农历十月二十二日,这是你的履历表告诉我的。”

  蒲西夫人:“闻,让我们来共同吹灭我们生日的蜡烛!”

  闻一多:“尊敬的夫人,这太令我愉快了”。

  于是二人俯首于蛋糕,相向熄烛……

  众宾客齐唱“主赐福如春雨”。

  歌声刚落,大家各擎高脚杯,目光一齐望着闻一多了……

  闻一多说:“刚才海德夫人是想问我——今天高兴不?我想说,今天是我来到芝加哥以后最高兴的一天。前不久,我们一名中国留学生受到了美国人的歧视,一家理发店的美国老板,当着他的面说,不为中国人理发。我们不少中国留学生,都曾受过这样那样的歧视。我将你们对我的真挚和友好,理解成是对中国的。我的心情既是如此欣慰和高兴,我就要像门特教授对你们说的那样,为你们朗诵我的诗作。这些诗是我到美国以后写的,不久将在我的祖国发表……”

  众人一时肃静……

  我胸中有一面旌旗,

  没有风时自然摇摆。

  我这幅颤抖的心旌,

  上面有五样的色彩。

  这心脏底海棠叶形,

  是中华版图底缩本。

  谁能偷去伊的版图?

  谁能偷得去我的心?

  ……

  芝加哥,闻一多所住的那一条小街,寂静悄悄,只街口有一个人影在路灯下徘徊……

  夜深了,一辆私家小车驶来,驶过路灯停住——车内下来闻一多,朝灯下人影发问:“文斌兄,是你吗?”

  那人转身望向闻一多,果然是吴文斌。

  闻一多俯身朝司机说:“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那是我的同学,请回去替我多谢你的主人罗厄尔夫人”。

  车朝前驶去,闻一多走向吴文斌。

  “文斌兄,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

  “等我?”

  吴文斌:“我去你房间找你,想与你讨论问题,只见隆基同学在。他惴惴不安,不放心你半夜了还没回来,于是我也不放心了。于是,我在这儿等你,他在街的那一端等你……”

  闻一多大动感情地:“谢谢,谢谢,谢谢你们这样关心我!”

  吴文斌:“我们去找罗隆基!”

  街那端——罗隆基的身影也徘徊在路灯下。

  闻一多与吴文斌匆匆走来,闻一多大声地:“隆基!隆基!我回来了!……”

  二人走到罗隆基跟前,不料罗隆基却瞪了闻一多一眼,理也不理,径自拔脚就往旅馆大步走去……

  闻一多看着吴文斌奇怪地问:“他这是怎么了?”

  吴文斌:“我想,他这是生你的气了”。

  闻一多:“生我的气了?”

  挠挠头:“我也没做什么惹他生气的事啊?”

  吴文斌:“你究竟去哪儿了,起码要写在纸上告知他,可是你并没有。他逢人便问,可是谁都摇头。我想,你再迟一点钟回来,他一定会急得报警的……我也像他一样担心”。

  闻一多知错地:“是我不好,我怎么忘了……”

  二人匆匆回到旅馆,进入房间,见罗隆基将一把椅子正对门摆了,抱臂叉腿而坐,一副要严加审问的模样。闻一多自觉地面壁而立。吴文斌问:“那么,我走?”

  “你不必走,你有资格听我审问他。”

  罗隆基赶紧拦住了他。“其实,我心里正是这么想的。”

  于是,也搬了一把椅子摆在罗隆基旁边,也如罗隆基那样抱臂叉腿而坐。

  “从实招来,究竟去哪里了?”

  “从实招来!”罗、吴二人一唱一和。

  但看得出,罗隆基显然是闹着玩的一套;

  而吴文斌,却煞有其事得很。

  “去蒲西夫人家里做客了。”

  罗隆基紧追不舍:“蒲西夫人又是谁?”

  闻一多:“一位热爱中国古代文化的老夫人,教我美术的门特教授的朋友。”

  罗隆基:“除了教授和老夫人,还有其他人?”

  “还有几位先生和女士,都是芝加哥诗文界的人士”。

  罗隆基:“难道就没有一两位可爱的小姐么?”

  吴文斌:“我想,肯定是有的?”

  罗隆基暗扯了吴文斌一下:“回答!”

  吴文斌:“回答!”

  闻一多:“小姐是绝对没有的……”

  罗隆基:“没有可爱的小姐,你都回来得这么晚,要是有,也许你这一夜就不回来了!”

  “快回答!”吴文斌在一旁帮腔。

  “我错了”。

  罗隆基问:“蒲西夫人是怎么招待你的?”

  “有佳肴,有美酒,还有糖果,总之是一次应有尽有的家庭宴会”。

  罗隆基:“就没想到也许带点儿什么回来么?”

  吴文斌:“是啊,问得好,问得好”。

  闻一多:“自然带了。”

  罗隆基一下站起:“什么?”

  吴文斌也跟着站起:“什么?”

  闻一多转过身,将一只手缓缓伸入裤兜,却不往外抽,反问:“你们如此这般地审问了我半天,虽然我带回来了,还会情愿给你们吗?”

  罗隆基问吴文斌:“怎么办?”

  吴文斌严肃地:“我想,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不算好的办法也行”。

  “那就只有抢了”。

  “就等你这句话,正是英雄所见略同,动手!”罗隆基边说边上前一把按住了闻一多的胳膊。

  闻一多刚欲躲开去,已被二人拦住,拉拉扯扯地按倒在床上,在嬉闹声中,二人分别从闻一多兜里掏出了一盒烟和一把巧克力。

  闻一多是一个离不开真诚友谊的人。在生活中,他需要友谊,就像植物需要水分和阳光一样;而他也同时是一颗传播友谊的种子,如同蒲公英。哪里有闻一多,哪里便有值得人永远珍视的那一种宝贵的友谊。当闻一多将在蒲西夫人家里做客的情形讲给两位留美同学听了以后,那一种跨国友谊的温馨情愫,便在小小的房间里如水波般荡漾着了,使他们海外学子时而寂怅的心灵,获得很大的慰藉。

  他们三人各吸着一支烟,罗隆基、吴文斌傍桌而坐,听闻一多站在他们面前,略显激动地时而挥着手臂发表感想……

  闻一多:“国家衰败,政府便软弱可欺,同胞便难有尊严可言。在别人的国家里,即使文质彬彬,温良谦恭,受歧视也是难免的。故我以为,我们身为国家公派之留学生,虽还不能为国家的振兴和富强做什么大的贡献,但以我们自己的每一言,每一行,来证明我们本是值得尊敬的中国人,这一种愿望,我们无论如何也是不应该放弃的!倘我们连这样都不能,我们何以对得起我们的国家?”

  罗隆基点头道:“说得极是。一多,你这番话,应该对我们更多的中国留学学生说,而不仅仅是说给我们两个人听。”

  吴文斌:“最可悲的是我们的某些留学学生,踏上美国这个国家的领土不久,在国内时那种崇洋媚外的心理,便大大地膨胀起来。当着美国人的面,取悦地贬低我们自己的祖国,丑化我们自己同胞的形象,还觉得自己终于值得美国人另眼相看了!”

  闻一多和罗隆基的目光,不由得一齐注视起吴文斌来……

  吴文斌:“你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难道我说的又是疯话不成?”

  罗隆握了吴文斌的手一下:“不,不,怎么是疯话呢!听你说出这样的话来,使我和一多内心里多么激动啊!”

  吴文斌按灭烟,起身道:“太晚了,我该回我的房间了。免得刚说了一番明白话,接着再说出一番疯话,扫你们的兴!”说完,剥了一块糖塞入口中。

  闻一多拥抱住吴文斌,发自肺腑地:“文斌兄,在我和隆基心目中,你并不是什么怪异的人,恰恰相反,你也是值得我们中国留美学生骄傲的人!你用你的学习成绩证明了这一点。从今以后,我俩都愿做你忠实的朋友……”

  罗隆基:“这次期中考试公布,文斌兄和你一样,总成绩又得了全优,他名列全系第一名!”

  吴文斌却嚼着糖,仿佛在听谈论着别人的话。

  闻一多:“文斌兄,再坐片刻,你若立刻就走,我和隆基才感到扫兴”。

  吴文斌的目光却望向了画架,推开闻一多,走过去扯下了蒙着画架的布——画上的山鬼,已经改变了姿态,身子斜扭着,不再以正面的容颜供人欣赏了。脸是完全看不见了,也只有少许的乳房的轮廓,从一边微微抬起的肘下显现着……

  罗隆基:“一多他为了寻思明白你的话,当晚坐着呆想到天明。”

  吴文斌:“噢?闻一多,我曾对你这幅画发表过什么看法么?我怎么不记得了呢?”

  闻一多和罗隆基不禁对视一眼……

  吴文斌:“但是画得很好!是山鬼?”

  闻一多:“对,是山鬼。我想象她是我们中国的维纳斯——居于山林然而并不独占山林;令百兽驯服然而并不称霸于百兽;自由无羁然而并不放浪形骸;通身焕发着野性的自然之美,然而又是一位很容易害羞起来的女性……”

  吴文斌:“我喜欢你画的这幅山鬼图。我喜欢你将她的姿态画成这样子,而不是别种样子;我也喜欢你赞美她的话。不错,她当得起是我们中国的维纳斯……”

  闻一多:“我尝试运用西方油画的技法,表现我们中国审美的观念。我觉得,中国前途之危险不独政治、经济有被人征服之虑,且有文化被人征服之祸患。文化之征服基于其他方面之征服多倍,我辈当以弘扬我们中国之文化艺术为己任!”

  吴文斌:“可是闻一多,我要定你这幅画了!”

  闻一多一愣……

  罗隆基:“文斌兄,一多这幅画,是要参加学生画展的呢!”

  吴文斌:“那么,展完了归我。”

  看看闻一多问:“你刚刚还说愿做我最忠实的朋友,怎么,这会儿连一幅画也舍不得赠我了么?”

  闻一多:“那么,我答应你,这幅画画展罢归你”。

  吴文斌:“罗隆基,你听到他的话了。他若反悔,你可要替我作证。”

  罗隆基望着闻一多苦笑道:“我作证,我作证”。

  闻一多:“文斌兄,我绝不反悔。”

  吴文斌:“倘我死了,我要这美丽的山鬼伴度我的灵魂升上天国。生不能有缠绵悱恻之爱情,死有动人如许的山鬼为俊友,亦一大幸事也。告辞了!”

  吴文斌说罢扬长而去。

  罗隆基摊双手道:“我除了说替他作证,还能再说什么呢?”

  闻一多:“每当我听到他说一句明白话,就会暗暗欢喜不已,替他在心里祈祷他学业之外的思维一直清晰下去;而每当我听他说一句糊涂话,我的心就会紧紧抽搐一下,感到一阵刀剜般的疼。他毕竟不是一名仅靠了家里的钱来混个洋文凭的留学生,他确乎是我们中国留美学生中的一名才子啊!如果我们能以真挚的友谊疗好他因情爱受到重创的心灵,莫说要我闻一多一幅画,就是要我十幅百幅,我也肯废寝忘食地画了赠给他!……”

  罗隆基:“一多啊一多,你的心里,既忧着国家兴衰,又虑着民众疾苦,还要揣着一名不幸的学子的悲悯,你的痛苦和惆怅怎能不比别人多呢?”

  闻一多:“但是我也有医治的良方,那就是对诗和美术的执著”。闻一多说罢,竞吸着一支烟,搬来椅子坐在画架前,操起了画笔……

  闻一多被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

  罗隆基剥了块糖,一手递给他,一手夺下他的烟,规劝地:“别吸了。我只不过偶尔凑趣吸着玩玩的,我看你已经快要养成吸烟的习惯了。”

  闻一多望着糖摇摇头道:“我也有权力在某一方面放纵自己一下?”说着夺回烟叼在嘴上,落笔画了起来。

  罗隆基望着他无可奈何地叹气。

  清华园内,一扇学生宿舍的窗里透着灯光。

  室内,潘光旦在灯下勤读——敲门声。

  潘光旦拿起桌上的手表看看,大声地:“梁实秋先生,敲门的礼貌就免了!”

  门一开,迈入的果然是梁实秋。

  梁实秋笑道:“你怎么明知是我?”

  潘光旦:“这么晚了,除了你,还有谁忍心来打扰我!”

  梁实秋夺下潘光旦的书,看看封面,是厚厚的一本外国人著的《优生学》。

  梁实秋:“真的不攻文学史,而要修《优生学》了么?”

  潘光旦:“思来想去,文学强不了国,富不了民,我认为。我辈学子,将来肩负强国富民的重任,还是要从提高我们民族的整体素质去尽些努力,才对得起清华,对得起这方方面面人才匮乏的这个时代啊!”

  梁实秋:“一多又来信了,信中对你改修《优生学》,提出了他的看法”。

  潘光旦:“快念给我听听!”

  梁实秋:“与其说是一种看法,莫如说是一种严厉的告诫,只怕你会不高兴起来呢!”

  潘光旦一拍桌子:“这是从何说起!一多的话,无论顺耳逆耳,我总是要听的,而且要认真考虑,还不快掏出信来!”

  于是梁实秋缓缓掏出信,清了嗓子,低声念道:

  实秋、光旦:

  你们好!前信中坦言了对郭沫若诗《神女》之评价,近日抽暇写成一篇文章——《女神之时代精神与地方特色》。我对郭氏的《女神》,既有赞赏推崇之一面,亦有否定与批评,那就是,它不独形式十分欧化,而且精神也十分欧化的了。我总以为中国的新诗应是“新”的,不但新于中国固有的诗,而且新于西方固有的诗。他要做中西艺术结婚后产生的宁馨儿。我认为诗同一切艺术应是时代的经线,同大地纬线所编织成的一匹锦……

  潘光旦夺信道:“等不及你慢条斯理地念,还是由我自己看!……”

  由郭氏的《女神》,我联想到了我们中国现在的青年。“五四”后之中国青年,烦恼悲哀真像火一样烧着,潮一样涌着,觉得这“冷酷如铁”、“黑暗如漆”、“腥秽如血”的社会现实,真的是一秒钟也羁留不得了!他们讨厌这现实,也讨厌自己。于是急躁者归于自杀,忍耐者力图革新。革新者又觉意志总抵不住冲动,刚抖擞起来,又跌倒下去了。但是他们太溺爱生活了,爱它的甜处,也爱它的辣处,决不肯脱逃,也不肯降服,心里是塞满了叫不出的苦,喊不尽的哀,心都快塞破了。他们是我辈的镜子,照出与他们相似的弱点。然而我以为,希望还是在青年身上。倘非,又能在别的何处?故我对于中国,虽每失望,但并不彻底的悲哀。由此又联想到实秋信中所告,潘兄放弃文学史,转修《优生学》之事。《优生学》是西方科学,我自不敢反对,但是,倘潘兄研究优生学的结果,假使从什么科学的逻辑上证明我中华民族应淘汰灭亡,我便只有先用手枪打死他……

  潘光旦:“你看你看,这家伙白纸黑字写着,他竟要用手枪打死我!”

  梁实秋:“我的潘兄,你也别断章取义嘛,一多的话是有前提的,假使……”

  潘光旦蒙冤地:“可我什么时候打算用优生学的逻辑证明,我中华民族应淘汰灭亡?这是莫须有的罪名嘛!我要回信辩诬!我要回信辩诬!”

  梁实秋:“要辩诬,首先则要搞清楚,是谁诬了你?”

  潘光旦:“谁?看来你知道,快告诉我是谁?”

  梁实秋:“是你自己”。

  潘光旦:“我?我潘光旦生是中华人,死乃中华鬼,我会荒唐到诬蔑自己的地步么?”

  梁实秋:“你呀,忘了上次关于民族劣根性的讨论会上,你论辩之中说出一句话是——优胜劣汰乃世界千古不变的法则,于是有人抓住你这句话借题发挥起来……”

  潘光旦恍然大悟地:“是了,是了,难道这一件事,竟会漂洋过海,传到美国芝加哥,传到一多耳中么?”

  梁实秋:“我们清华荷塘的水清着,还是浊着,是满塘荷色,还是凋红残绿,我们远在美国的清华学子们都关注着,感应着,正如我们通过来鸿往雁,详细了解着他们的一切忧喜,仿佛和他们共呼吸着一样。所以,那件事远在芝加哥的一多有所耳闻,是一点儿也不奇怪的”。

  潘光旦:“如此说来,我当真有必要向一多澄清了?”

  梁实秋一笑:“你呀你呀,我的潘兄,未免太爱惜自己在一多心目中的形象了?他明明是在开玩笑,你何必多此一举?”

  潘光旦:“那我也要亲自给他写封信,不过不是作什么解释,而是与他认认真真地交流一番我修习《优生学》的心得体会……”

  外边忽起喊声:“潘光旦,大家恭候你多时了,你怎么还不到场,非得来请?!”

  潘光旦:“糟糕,你一来,我将今晚讲演之事给忘了!”

  梁实秋:“那么我也去听”。

  潘光旦拿起厚厚的《优生学》,二人匆匆离开房间。

  清华某教室,听潘光旦讲演的同学济济一堂。潘光旦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之下从容自信地走上讲台;梁实秋未发现座位,贴墙而立。

  潘光旦:“诸位,大家非要求我正式地汇报一次修习优生学的心得体会,我只有从命。我刚刚读过我们的学兄闻一多从芝加哥寄给我和梁实秋的一封信——他在信中说,我研究优生学的结果,假使证明中华民族应当淘汰灭亡,他便只有先用手枪打死我……”

  此话一出,不复有人交头接耳,气氛顿时肃然。

  潘光旦:“梁实秋君认为,那是闻一多在信中对我调侃。我也读出是闻一多的调侃之词。然又不完全的是调侃。我觉得,在他的话的后面,一颗爱国的心,是炽热得烫人的。我和闻一多是什么样的关系,不多说诸位也是知道些的——‘同情罢考’的风波当时,他曾用文字这样写到过我:‘圣哉光旦,令我五体投地!圣哉圣哉,我的朋友潘光旦!我之敬意,不可名状!’——可是,倘我以炎黄子孙之身份假科学论断之名,而谤我们的国家,辱我们的人民,我深知,即使他不会真的就用手枪打死我,我们之间手足般的友谊,也将不复存在了!……”

  灯忽然灭了……

  黑暗中有人叫道:“又断电,亏我们还是在清华!”

  “准是有人又在宿舍里用电炉,烧了保险丝了!”

  “谁预备蜡烛了?怎么不事先预备蜡烛?”

  “预备了!预备了!”

  “蜡烛在这儿!”

  于是黑暗中烛光闪烁,有人用手护着走到潘光旦身旁。

  潘光旦:“立在讲台上!”

  那同学:“不,我倒情愿为你擎着”。

  潘光旦:“这一本厚厚的《优生学》,不消说,是外国人写的书。这书中反复强调的一个道理是——优胜劣汰。倘以这一法则检验于动物界、植物界,自然是科学的结论。而引申于人类,还是正确的么?尤其是,当某些强国,某些霸族,以凶悍的方式企图剿灭某些弱国,某些懦族,并且仿佛还在推进文明似的,它就是反动的,反人类的了。然而诸君,倘弱国自甘其弱,懦族自甘其懦,那么结果也就确乎的只能是‘人做刀俎,我为鱼肉’了!诸君,我研究这一本外国人写的《优生学》,从字里行间,处处看出,充满着对落后国家落后民族的蔑视与嫌恶,仿佛连野草都不如,仿佛连虫豸都不如,仿佛连犬畜都不如!而我的全部心得体会那就是——我们的中国,必须强大起来!我们要尽最大的努力,诠释一部符合我们中华民族自己理性的优生学,将它奉献给世界上一切受欺辱的国家和民族,使之成为一本经验之书!……”

  梁实秋率先鼓掌。

  对于中国,清华的功绩,在“五四”以后,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从它走出了一批忧国忧民的青年学子。他们相互激励,相互促进,对每桩事情,都是那么的认真,那么的严肃。连他们间的深厚的友谊之花,也是开在爱国精神的园林中的。

  依然是清华园——梁实秋的房间。

  梁实秋在给闻一多写信。

  一多,此刻夜已很深,我却毫无睡意,因情绪好而促使给你写此信。潘兄刚刚就一本厚厚的外国人写的《优生学》,在同学间作了一次讲演,由你信中“假使……便要用手枪打死他”的话谈开去,深使听者感动和鼓舞。你前信中批评我负气辞去《清华周刊》文艺编辑的举动有失冷静,我也愉快接受。尤其你信中说我们“以诗友始,但是还要以心友终”的话,我会永远记住。由是我想到了我们几位清华挚友之间友谊的可贵。它是建立在相互坦诚的基础之上。故而难得。又,我去上海时曾晤郭沫若君。他对你就《女神》的公开批评,很是感激。想来他已有信致你了?……

  芝加哥美术学院。这应该是一个中午,或我们想象是一个中午,阳光明媚;茵绿的草坪上,像散布的羊儿般,这里那里坐着卧着些男女生……

  我们从他们中发现了闻一多,他背靠一株大树,伸直着双腿在看信。一只手从树后伸向前,用草茎轻轻拨弄他的耳朵;闻一多抚了一下耳朵,那只手缩回。如是三番,隐者窃笑。

  闻一多:“哪位朋友?”

  吻过闻一多的那名白人女生出现了,但是她却没有绕到树前来,而是就地一卧,于是她的上半身就近在闻一多旁边了。

  闻一多:“没想到是你。你叫什么名字?”

  “古斯汀……”

  闻一多:“这听起来不像一个美国名字,像一个德国名字。”

  古斯汀:“事实上我是犹太后裔,只不过出生在德国,父母就给我取了一个德国名字。现在我的一家已经是美国居民了,父亲在芝加哥郊区经营一片农场。”

  闻一多:“你带笔和纸了么?”

  古斯汀从书包里掏出笔和一个日记本递给闻一多。

  闻一多翻开,见那日记本没用过。

  闻一多:“这可以么?”

  古斯汀:“当然可以。任你在上边写什么,画什么,而且我要视为纪念保存着。”

  闻一多:“古斯汀,你的名字,如果按音译翻译成中文,也可以是这样三个字……”

  闻一多说着,在日记上写下了“古思亭”三字。

  古斯汀:“中国字很好看,可它们是什么意思呢?”她高跷着的双脚,在树的另一侧优哉游哉地替换着——显然,她身上还具有某种少女的单纯无邪的特质。

  闻一多逐一指点着三个字讲解道:“这个字是古代的古;这个字是思想的思;这个字是……”他一时不知该怎样解释,画了一个飞檐的小亭子……

  古斯汀:“明白了。一所美丽的建筑,人们可以在里边休息和避雨。”

  闻一多:“对。但它同时还是一种纪念的标志。它对于中国人往往也是深厚情感的寄托方式。你看,按照中国字的意思来理解,你的名字多么富有诗意啊!古思亭,怀想古事,追思历史的一处亭台……”

  古斯汀:“为什么不可以在古思亭里想今天的事,想现在的事呢?难道那就没有了诗意么?”她问得那般天真。

  闻一多:“当然可以。当然也有。现在么,你送我一册那么好的画册,而我却刚刚才知道你的名字……”

  古斯汀:“我还抄了一首勃朗宁夫人的诗给你呢!”

  闻一多:“是啊,还有勃朗宁夫人的诗……”

  他一时显得沉郁起来。

  古斯汀:“你刚才在看家信么?”

  闻一多:“不,是我们中国的一位诗人写给我的信。我写了一篇评他诗的文章,寄回国内发表了,他就给我写来了一封信,对我的某些批评表示心悦诚服……”

  古斯汀:“他很出名么?”

  闻一多:“大名鼎鼎”。

  古斯汀:“你怎么敢批评名人?”

  闻一多:“因为我也是诗人。诗人眼中只有男人,女人,各种性格的人,各种职业的人,或者同是诗人的人,却没有什么所谓名人”。

  古斯汀:“闻,你是不是有一颗很高傲的心?”

  闻一多:“难道我会给你这样的印象么?”

  古斯汀坐了起来,也和闻一多一样,背靠着大树了……

  古斯汀:“闻,你刚才说到女人,那么你对女人怎么看呢?”她目视前方;前方正有一对相互依偎的恋人的背影在她的视野里。

  闻一多:“女人是美之树。人类一切文艺的灵感,皆起源于对女人的审美。文艺家用自然界中一切美的景物,诸如星星、月亮、彩霞、秋水、花朵,来比赋女人身上的种种美点。证明倘世上没有了女人,文艺家们关于美的理念非但难以形成和总结,恐怕连一切的人面对自然界的美景美物,也失去了审美的兴味……”

  古斯汀:“那么,你怎么看我呢?”她正望着前方那一对恋人——而他们正亲吻着。

  闻一多却扬头望着树冠,沉思默想地:“我希望有你这样一个可爱的妹妹,抑或将来有你这样一个女儿也好。我的弟弟来信告诉我,我妻已经怀孕数月,可是我的父亲写给我的信中,却只字不提。我想,他是要等我的妻子生产后,看究竟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倘是女孩儿,他就会失望。我极敬重是前清秀才的父亲的学养,但我又极反感他重男轻女的封建家长意识。如我果得一女,我想,也许我会给她起名叫……”

  一只羽毛球飞来,落在闻一多身上;闻一多这才发觉古斯汀已不在旁边。

  一名男生走来将羽毛球讨走。闻一多起身四望,却哪里还有古斯汀的影子!他看见教授朝自己走来。教授:“闻,刚才古斯汀是和你在一起么?”

  闻一多点头。教授:“你们交谈了些什么?”

  闻一多:“诗,她的名字,还有我即将做父亲的感想……”

  教授:“闻,我与她的父亲,也是老朋友了。我视她为我的女儿一样。她还不曾爱上过任何人。但是我看出,她爱上你了……”

  闻一多张张嘴,话未出口,已被教授用手势制止。

  教授:“我认为我很清楚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中国青年,也很清楚那几乎是毫无结果的,但是我希望……”

  闻一多:“教授请放心,我明白我应该怎样做”。

  教授:“你的画完成了么?”

  闻一多:“肯定会如期完成”。

  教授轻摇了一下头,离去……

  闻一多轻叹一声,又仰头望树冠,不知名的果子结满枝。一首诗又萦绕在他脑际:

  温婉的微笑将变成苦笑,

  不如在爱刚抽芽时就从枝头剪下。

  让我们永为素然的经纬线,

  永远皎洁不受俗爱的污染。

  你友情的微笑对我已属梦想的非分,

  更不敢祈求叫你展示一点爱的春晖。

  将来有一天也许我们重逢,

  你的风姿更丰盈,而我则依然憔悴。

  我将毫无愧色地爽快陈说,

  “我们的缘很短,但也有这一回。”

  我们一度相逢、来自西东,

  我全身的血液、精神,如潮汹涌。

  但只那一度相逢,旋即分离留下我的心永在长夜里怔忡……

  枝头恰落一颗青果,被闻一多的手接住……【本章节首发沧元图书网,请记住网址(https://Www.CangYuanTuShu.Com)】